回到监天司,天已经蒙蒙亮,好在三人都是武者,一宿不睡並无大碍。
    方鸿禎与周文远径直往內堂方向走去。
    “你在偏厅候著。司主若要见你,自会有人传话。”
    沈七抱拳。
    一名值夜的书办过来领人。两人穿过长廊,拐了个弯,书办推开一扇偏厅的门。
    偏厅不大,一桌两椅,墙角供著个铜质香炉,香灰早就冷透了。
    靠北那面墙上掛著一幅承平郡的舆图。
    內城外城以朱线分界,各坊各街的名字密密麻麻標註著。沈七扫了两眼,把自己殮房所在的位置和几条进出內城的路线记了个大概。
    桌上放著碗热茶,白瓷碗里冒著氤氳的水汽。
    沈七两只手拢在碗壁上,开始琢磨起来。
    ……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
    书办推开偏厅的门,站在门槛外躬身。
    “沈七,司主传你去书房。”
    沈七放下茶碗,站起身,抻了抻衣角的褶皱,跟在书办身后往里走。
    走廊越来越深。
    穿过两道迴廊,拐了一个弯儿,再拐一个弯儿。
    风雪声不知什么时候听不见了。好像这座院子自己就把外面的天地给隔在了墙外头。
    最终停在一扇半开的木门前。
    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隱约能听见书页翻动的窸窣声。
    书办在门口止步,侧过身子,抬手虚引。
    沈七点了点头,迈步跨了进去。
    书房比偏厅宽敞得多。
    沈七一进门,先看见的不是人,是书。
    四面墙从地到梁全是书架。竹简、帛书、线装册子塞得满满当当,有些竹简年头太久,散落在架上,积了层薄灰。
    正中一张宽大的黄花梨书案。案上摊著一本翻开的旧书,页角翘起来,笔架上掛著几支禿了头的毛笔,旁边的砚台乾裂出几道纹,看著已经许久没有研过新墨。
    书案后面坐著一个人。
    沈七第一反应是,这人不像武者。
    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清瘦,甚至称得上单薄,穿著一件青布长衫,袖口上沾著两点墨渍,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溅上去的。头髮隨意束在脑后,鬢角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衬得整张脸愈发文弱。
    整个人透著一股子书卷气。
    若不是坐在监天司的书房里,沈七绝不会把他当做司主。
    他的目光往书案上扫了一眼,脚步微微一顿。
    《渊明髓》。
    但纸色比他买到的刊本古旧太多。泛黄绢帛上墨字斑驳,好些笔画边缘都洇开了。封面上“玄微子”三个字笔锋苍劲,绝非他手里那版能比。
    怕是极早期的抄本。
    沈七压下心头热意,在门槛內侧站定,正要躬身。
    对面的人先开了口。
    “你就是沈七?”
    他虽说著话,可视线还落在书页上。
    沈七躬身抱拳:“小人沈七,见过司主大人。”
    江新月这才慢悠悠抬起头,仔细端详著他。
    “老周和老方都跟我说了。”
    江新月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听得沈七那叫一个难受。
    “外城进来个修习藏冥诀的邪修,是你先发现的异样。”
    说到这,他又顿了顿,伸手拿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隨即皱起了眉,原来是茶凉了。
    “这事我已经知道了,具体的部署我会派人去办的。”
    沈七微微抬眼。
    那叫他来做什么?
    ……
    江新月从书案后站起来。
    他比沈七要矮一些。绕过桌角,走到沈七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背在身后,仰起脸来打量他。歪著脑袋,嘴里念念有词。
    “额骨窄而印堂暗,此乃先天不足之相。颧骨薄而准头削,年柱枯败,月柱凋零……”
    他伸出手指,对著沈七的面部比划了两下。
    忽然“嘖”了一声。
    “奇哉怪哉。”
    江新月嘖完这一声,又退了一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把沈七打量了一通。
    “我观你面相骨骼,气浊神枯,分明是早夭短命之格。按理说……活不过二十。”
    沈七的心头一紧。
    “可你气血充盈,两颊有肉,面色红润。”江新月诧异道,“骨相是先天定的,便是吃仙丹灵药也改不掉。可你的气象……”
    “命移格变。”
    沈七微微低头,维持著恭谨的姿態。
    “大人法眼如炬。”
    “小人確实自幼体弱多病。能活到今天,全靠镇上大夫开的续命药汤吊著。”
    江新月摆了摆手。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翻了翻面前那本古旧的《渊明髓》,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
    “书上说,命移格变,非大机缘不可为。”
    他念到这儿,抬起头来看向沈七。
    “要么,服了能改天换命的神药。”
    “要么,遇了能逆转命数的异人。”
    “要么……”
    “罢了。”
    江新月把书翻过一页,目光重新落回书上。
    “人各有秘。”
    沈七的心臟猛跳了两下。
    江新月顿了顿,又说:“老周跟我说你是个好苗子。丙中的评级虽然不高,但能活到今天……本身就说明你命里的坎过去了。”
    “承蒙大人看重。”
    沈七垂著眼帘,一副乖顺模样。
    余光扫过书案。
    《渊明髓》摊在案上,页面之间夹著大量手写的批註纸条,纸条有新有旧,字跡大小不一,有些墨色浓得发亮,有些已经褪成了浅灰。
    这位司主大人在这本书上花的工夫,怕是不止一年两年。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
    沈七做了一件他从踏进这间书房起,就一直在克制自己不要做的事。
    他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江新月的面孔,落在他头顶上方。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举动。
    高手对视线的感知异常灵敏。万一对方察觉了什么不对……
    但沈七还是看了。
    因为他需要知道,自己面前坐著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
    沈七的瞳孔一缩。
    江新月的命丝,也有形。
    一枚玉璧。
    青黑色泽,通体温润。璧面之上,龙纹蜿蜒盘曲,鳞片分明。
    但和先前所遇到的晏清命丝不同,晏清的竹简官印高悬头顶,光华流转,昭彰於外。
    江新月的玉璧却沉在水下。
    四周漫漫是幽暗寒潭,水色青黑如墨,深不见底。
    玉璧就沉在潭底。龙纹轮廓隱约透出微光,却透不出水面。
    有龙之形,无龙之势。
    蛰龙困於寒潭。
    和他前几日研习《渊明髓》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
    千丝万缕织而成格,原来这就是命格。
    按《渊明髓》所载,此人当为潜龙待渊之命。
    这位司主大人,有大才,有大器,却被困於深水。
    坐镇承平郡监天司,听著威风,实则不过是偏远郡城的閒差,纵有万般抱负也不得施展。
    难怪。
    但蛰龙终究不是死龙。
    《渊明髓》上写得明白——潜龙待渊者,只待时机至,便可破水腾云。
    沈七正要收回目光。
    毫无徵兆地,深藏玉璧的寒潭开始震颤。
    起先只是水面微微晃动。
    紧接著,大片气泡从深处翻涌上来。
    潭水开始沸腾。
    暗青色水汽蒸腾而起,与一缕从玉璧龙纹中迸发的金色光芒缠绕在一起,拧成一根直衝而上的云柱。
    从龙首开始,一道裂纹沿著龙脊急速蔓延。裂纹经过之处,金色的光从璧体深处渗出来。
    眨眼之间,玉璧炸裂。
    寒潭被一层一层撕裂。青黑潭水崩碎,碰到命丝的瞬间蒸发殆尽。水植焚毁,淤泥消散,千丈寒潭在几个呼吸之间被彻底焚烧一空。
    一条龙破壁而出。
    青色鳞甲逐片展开,由青转金,一片接一片。
    龙首昂扬,双目迸射赤色火光。
    龙爪之下,金色云气凝聚成形,托著整条龙缓缓升腾。
    青、金、赤三色在江新月头顶交替闪烁。
    沈七从未见过如此壮美的变化。
    他站在原地,心臟擂鼓一般狂跳。
    ……
    变化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几个呼吸,那条破壁而出的龙便逐渐收敛了光华。
    三色命丝从极盛的绽放中缓缓回落,在江新月头顶重新聚拢、缠绕、编织。
    龙形保持著昂首的姿態。
    鳞甲上的金色光泽微微流动,赤色的火光在龙目中若隱若现,像是余烬未冷。
    蛰龙出渊。
    沈七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了《渊明髓》里的一段话:“命格之变,必有外因。或逢大劫而破,或遇明主而兴。亦有甚者,仅因一人一事之契机,天地应之,气数挪移,命格隨之而变。”
    大劫?不像。江新月今夜坐在书房翻书,没有经歷任何劫难。
    那就是遇到了什么人,或什么事。
    今夜发生了什么?邪修的消息被报到了监天司。
    而这个消息,是他带来的。
    他的到来。他报的信。他引发的一连串部署。
    这些事对江新月而言是什么?
    沈七慢慢垂下目光。
    如果他没有来报信,邪修的事迟早会被发现。但发现的时间,也许是三天后,也许是十天后,也许是外城死了几百人之后。
    而他把这个时间提前了。
    这个“提前”,恰好成了那个契机。
    天地应之,气数挪移。
    ……
    江新月对这一切毫无感知。
    他还坐在书案后面低头翻书,嘟嘟囔囔,不知说的是原文还是自己的批註。左手无意识摸到那碗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又皱眉。
    翻完一页,抬起头,忽然发现沈七还站在原地,低著头一动不动。
    “还有事?”
    沈七抬起头。
    “大人方才说,命移格变,非大机缘不可为。小人斗胆请教,若是大人自己,可曾遇到过这样的机缘?”
    江新月一愣。
    隨即哑然失笑。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布长衫,又看了看书案上堆积如山的旧书。
    “我?”
    江新月笑著摇了摇头。
    “我若有这等机缘,还会窝在这承平郡当个閒差?”
    他笑完,把面前的书合上,朝沈七挥了挥手。
    “行了,去歇著罢,等事了了,再回外城。”
    沈七躬身抱拳。
    “小人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