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不敢妄言。”沈七腰背微躬,斟酌著措辞向周文远解释。
    “大人容稟。牲畜被烈火灼身,尚知挣扎乱扑,人亦如此。活人若遭烈焰焚烧,哪怕意识全无,四肢也会痛苦扭曲,手抓指挠。”
    “但小人今日查验那三十余具焦尸,仅有轻微蜷缩之態,这说明大火烧起来之前,人便已经断了气。”
    周文远目光微动,看向沈七。
    “不过是帮派火併罢了,先杀人后纵火灭跡,虽说手段狠辣,倒也不是没有先例,你是如何判断是邪修所为的?”
    “大人所言极是。若仅是如此,小人自然不会贸然前来。”沈七微微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缓缓按向自己的头顶。
    “三十多具焦尸中,有十余人的天灵盖上,皆有五道深深的指痕。”
    “外城帮派廝杀,惯用刀砍斧剁,拳脚相加。能在人的天灵盖上留下此等指痕,恐怕寻常武夫是做不到的。”
    周文远拨弄炭火的手倏地一停。
    外城那些人虽不入流,但能拉帮结派,帮主和几个头目多少都有些手段,锻体中后期的武者不在少数。能悄无声息地屠灭三十余人,连一点求救的动静都没传出来……
    周文远骤然转身,大步跨向厅外,“来人!”
    房门被迅速推开,一名当值的小吏快步走入,躬身候命。
    “去寻镇煞使方鸿禎。”周文远语速极快,“他这几日恰好在司里述职,尚未离城。告诉他有要紧的事,速来相见。”
    小吏领命退下,脚步匆匆。
    周文远双手背负,站在厅內,来回踱步。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绝不能放过。
    ……
    约莫过了两刻钟。
    轻微的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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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门被人从外侧推开。
    跨进门槛的是一个乾瘦的老头。五十岁上下的年纪,高颧骨,两颊的皮肉深深凹陷。一件宽大的玄色长袍罩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灌就鼓起来,衬得整个人愈发单薄。
    沈七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上一抬。
    命丝赤红如血。比周文远的还要粗壮三分。
    他迅速收回目光。
    余光不经意间掠过老头腰侧。
    一只尺余长的黑铁匣子悬掛在那里,匣盖上並排扣著三把厚重的黄铜锁。锁面磨得精光鋥亮,显然是常年摩挲所致。
    周文远快步迎上前去,將来龙去脉简要说明。
    “走。”
    方鸿禎当即转身。
    ……
    三人出了监天司。
    风狂雪卷,夜色如墨。
    周文远领头,拐进一条僻静的侧巷。七弯八绕之后,在一处长满青苔的石墙根下停步。他伸手摸索了片刻,推开了一扇与墙面浑然一体的暗门。
    ……
    出了甬道,便是外城。
    风雪依旧肆虐,长街上白茫茫一片。
    到达殮房时,前院的屋檐下挑著两只糊的厚纸的灯笼,炭盆里的火光摇摇欲坠。赵有田早就跑回內城去了,只剩下两个裹著毡袄的杂役,缩在门房里打著鼾,浑然不知外头来了三个大活人。
    沈七领著两人直奔停丧屋。
    方鸿禎径直走到最靠近门口的一张石床前。
    乾瘦的手指捏住麻布一角,毫不犹豫地掀开。
    一具蜷缩碳化的尸骨暴露在黯淡的灯光下。四肢扭曲,皮肉烧得龟裂剥落,露出底下焦黑的骨骼。烧焦的气味浓了几分。
    方鸿禎当即俯身伸手,五指成爪覆在焦尸的天灵上。
    足足摸了半盏茶的功夫,方鸿禎才直起腰板。
    他拿过旁边的破布,隨意擦去手上沾染的碳灰。
    “藏冥诀。”
    方鸿禎转向周文远,吐出这三个字。
    说罢,他单手托起腰间的黑铁匣子。
    三把黄铜重锁依次拨开,厚重的铁盖被掀起。方鸿禎从中取出一卷边缘毛糙的泛黄帛书,在旁边的空木架上徐徐摊开。
    帛书上密密麻麻,画满了人体图谱,儘是经脉走向与骨骼构架。每一张图谱的边角处,皆用硃砂批註著细密小字,详细记录著各种死状的特徵。
    方鸿禎乾枯的手指在帛书上划过,最终悬停在一幅颅骨图上。
    图上的颅顶百会穴四周,赫然点著五个殷红的硃砂点。
    “百会穴下压,五指贯入骨缝,此人乃是被生生抽走武脉,痛极致死。”方鸿禎指著硃砂批註,又指了指石床上的焦尸,“分毫不差。”
    周文远凑近看去,冷峻的面庞蒙上了一层阴霾。
    “这人修习的,恐怕不是外头流传的那些残篇。”周文远皱紧眉头,“可藏冥教已经销声匿跡数百年,怎会突然冒出传人?”
    方鸿禎將帛书迅速捲起,妥帖地塞回黑铁匣子,三道铜锁一一扣死。
    “多半是从北边过来的。”老头直起腰板,思索了片刻。
    “北方乱了这么久,武者死伤无数。那些杂碎最爱扎堆在这种地方,十几年下来,指不定真让哪个畜生把残篇给凑齐了,或者,藏冥教就藏在北边。”
    方鸿禎的目光落回焦尸天灵盖上,麵皮一抽。
    “此人的境界,怕是已经不低了。”
    “怎么说?”周文远急忙追问。
    “藏冥诀以邪入道,吞噬他人武脉来壮大自身。这杂碎多半是在北边吃了太多,邪意替了神意,达到第五境通意,彻底沦为邪功驱使的人傀了,若非如此,他绝不可能轻易绕过我大衍的界关。”
    第五境,通意。
    周文远咽了一口唾沫。
    “方老。”周文远沉声问道:“有没有可能,同时潜入了不止一个?””
    方鸿禎摇头。乾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骨骼上的痕跡不会骗人。”
    他再次掀开一具焦尸上的白布。
    “这十几具尸体头骨上的凹痕,深浅分毫不差。”
    门外风雪呜咽,吹得案上的油灯忽明忽暗。
    “需得儘快將这祸害挖出来。”方鸿禎看向门外肆虐的风雪,“城外到处都是劣等武脉,在这杂碎眼里,满地都是走动的资粮。既然尝到了甜头,接下来必定大开杀戒。”
    “他以邪功入通意,修习必是一日千里。”
    “再不除掉他,任由他这么肆无忌惮地吞噬下去。一旦让他靠著数量庞大的气血堆砌,摸到无漏境……”
    老头枯瘦的手掌重重按在铁匣子上。
    “到那时候,除了太守大人和咱们司首,这承平郡里,怕是没人能製得住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