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从书房里退出来,轻轻带上门,將那满室的书香与江新月沉吟的背影隔在身后。
    他转过身,沿著来时路往回走。
    回想起方才在书房里窥见的那一幕,沈七的后背便渗出一层细汗。
    命移格变,天地应之。
    他不过一小小殮尸匠,却阴差阳错地拨动了这等大人物的命运。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一回到偏厅,来回踱步的周文远立刻顿住身形,大步迎了上来,这位金身境的高手,眼神里竟带著几分急切。
    “司主怎么说?”
    “司主大人已经尽知外城之事,说自有部署。”沈七躬身,语气恭敬,將自己窥见江新月命格剧变的事情隱去,“大人还让我这几日暂留內城,不必回殮房了。”
    听到这话,周文远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微微頷首。
    沈七气血日益旺盛。让他再回外城,保不准就会被邪修盯上,到时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如此甚好。”周文远沉吟道,“这几日你先住到我那里去,也方便照应。至於殮房那边的差事,我自会派人去打招呼。”
    这安排正中沈七下怀。他正愁没地方躲,能待在內城,安全自然无虞。他当即抱拳,深深作了一揖:“全凭大人安排。”
    周文远摆了摆手,雷厉风行地带著沈七出了监天司。
    周府在內城东面,是座三进的院子,虽不算奢华,却处处透著雅致。
    一进门,周文远便吩咐下人备好热水和吃食。
    沈七舟车劳顿,又是一夜未眠,確实有些乏了。
    等他洗漱完毕,换上一身乾净的棉布衣裳出来,
    外间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白面馒头冒著热腾腾的白气,配著大块的酱牛肉和鲜亮的素炒时蔬,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沈七也不客气,坐下便是一顿风捲残云,一桌子饭菜片刻间便下了肚。
    刚放下筷子,房门便被轻轻敲响。
    “沈爷,您歇下了吗?”门外传来先前那老僕的声音。
    沈七拉开门,只见老僕手里端著个紫檀木的托盘,盘子里搁著一只白瓷海碗,碗里盛著大半碗黑乎乎的浓稠药汤,一股醇厚的药香扑面而来。
    老爷特意叮嘱老奴,说是给您补益气血、固本培元的汤药,趁热喝药效最好。”老僕態度十分恭敬。
    “有劳老丈了,代我多谢大人。”
    沈七双手接过托盘,转身回到屋內。他將海碗端到鼻尖嗅了嗅,眼神微动。这绝不是同济堂开的药汤能比的,单这一碗,恐怕就抵得上他一月的工钱。
    沈七没有犹豫,直接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药液入腹,起初只是微微发暖,但不过三个呼吸,暖意骤然化作烈火,药力轰然散开,冲向四肢百骸。
    沈七脸色一变,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起身衝到客房外的小院里。
    此刻风雪已停,院中积著厚厚的白雪。他深吸一口气,扎下马步,双拳紧握,一式《伏虎拳》的起手式便打了出去。
    他只能靠著一遍遍演练拳法,引导药力去淬炼自己的筋骨血肉。
    伏虎拳前三式,他早已烂熟於心。
    此刻打来,虎虎生风,拳风呼啸,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这边,周文远处理完司里的公务回到宅邸,想来看看沈七的情况。刚一踏进后院的月亮门,便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停住了脚步。
    院中,沈七拳脚如风,一套完整的《伏虎拳》九式,竟被他打得行云流水、大开大合,毫无半点生涩之感!
    更让他骇然的是,沈七的头顶上方,一股淡淡的血色气流冲天而起,凝聚不散!
    气血狼烟!
    这是即將衝破凡躯,踏入锻体境的徵兆!
    这才几天?从清平镇初见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十余日。一个常年被阴气侵体、武脉堵塞的病秧子,不仅冲开了枷锁,甚至要一步踏入锻体境了?
    这怎么可能是丙中武脉?!
    周文远又开始琢磨起来了。丙中武脉,就算有天大的机缘,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有如此精进。唯一的解释是,上次测验时,沈七体內的阴气尚未彻底拔除,武脉並未完全復甦,所以评级出了差错。
    是了,一定是这样!
    这孩子识大体,心思又细腻,或许是怕自己失望,所以一直没提。
    想到这里,周文远心中再无半点怀疑。他绝不相信,自己看中的璞玉,真的只是块顽石。
    院內,沈七一套拳打完,缓缓收功。
    他长长吐出一口灼热的白气,正要回房,一转身,却见周文远正站在不远处,神情激动地看著自己。
    “大人。”
    周文远二话不说,一个箭步衝上来,抓住他的手腕,语气不容置疑:“走,跟我回监天司!”
    沈七被他拽得一个踉蹌,满心错愕:“大人,这是……”
    “你的武脉评级有误!今日,必须重测!”
    沈七根本来不及反抗,就被周文远拉著一路疾行。这位金身境高手发起力来,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两人脚步匆匆,再次赶回监天司。
    刚一踏进大门,便迎面撞上了一行人。为首的正是司主江新月,他手里正摩挲著一本崭新的《渊明髓》。身后还跟著几名身穿官袍的中年人,气度不凡,显然官职不低。
    “司主大人。”周文远连忙停步,拉著沈七躬身行礼。
    江新月似乎心情不错。他隨手打发了身后的官员,让他们自去歇息,这才转头看向周文远和沈七,有些意外。
    “何事如此匆忙?”
    周文远立刻上前,压低了声音,將沈七的进步神速以及自己的猜测飞快地稟报了一遍,最后恳请道:“属下斗胆,请司主允其重测武脉!”
    江新月闻言,目光落在沈七身上。
    “有点意思。”他掂了掂手里的新书,笑著说道,“同去。”
    三人再次来到验武堂。
    周文远亲自上前,將两个值班的守卫赶了出去,隨即“哐当”一声,关上了厚重的铁门。
    大堂中央,那块磨盘大小的验武白玉石,在幽暗中散发著温润的微光,仿佛在静静等待。
    “去吧。”周文远拍了拍沈七的肩膀,眼神中满是鼓励与期盼。
    沈七深吸一口气,走到黑铁台前。
    事已至此,再藏拙已无意义。况且,有了江新月这位大佬在场,適当展露一些“天赋”,对自己未来的处境只会有利。
    他缓缓抬起右手,平平贴在了那冰凉的玉石面上。
    只一瞬,红光便覆过了三成乳白。
    在周文远激动的目光中,红光势如破竹般衝破了四成、五成、六成……直到將近七成的位置,上升的势头才终於缓缓停住。
    甲乙丙丁,四等武脉,每一等又分上中下三品。七成,已是乙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