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院门就被人“嘎吱”一声推开,一个喘著粗气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卫国!卫国!”
    林卫国猛地从桌案上抬起头,一夜未眠让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循声望去,进来的人正是周大军。
    周大军的额头上、鼻尖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深秋的晨霜,打湿了他的裤腿,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斜斜地靠在门框上,后座上绑著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捲轴,还有一个小布袋。
    他大口地喘著气,胸膛剧烈起伏。
    “大哥,辛苦了。”
    林卫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上前去。
    “不辛苦,不辛苦。”
    周大军摆摆手,一边解著后座上的绳子,一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一种,既兴奋又紧张的神情。
    “卫国,纸和笔都买著了!县一中的老师傅人好,听说我找最好的纸,就把他压箱底的给了我,铅笔也配了一整套。不过……我在供销社,碰见个事儿!”
    他把东西递给林卫国,凑到他耳边,“我碰见王村长家的女婿了!就那个在县拖拉机站上班的,他也鬼鬼祟祟地,在打听买最好的绘图铅笔,嘴里还念叨著什么『请张倔驴出山,这回看他还有啥说的』!”
    这话一出,刚从屋里出来的林大山脸色“唰”地就黑了。
    他手里还端著一碗,刚煮好的苞米碴子粥,闻言手都抖了一下,粥汤差点洒出来。
    竞爭者!
    还是最有权势的村长家!
    人家有钱有门路,自己这边拿什么跟人爭?
    林大山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却看到自己儿子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林卫国接过绘图纸和铅笔,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將那张比门板还宽、泛著淡淡米黄色的厚实图纸,在八仙桌上缓缓铺开。
    纸面光滑细腻,用手一摸,就能感觉到,那不同於草纸的精良质感。
    他从布袋里,抽出一支崭新的铅笔,是笔桿上印著“2b”字样的一支。
    笔尖在指尖轻轻一捻,那种独属於创作前的仪式感,让他精神一振。
    他没有理会父亲焦灼的目光,也没有再追问周大军任何细节。
    他只是俯下身,將昨夜用木炭在草纸上,勾勒出的草图放在一旁,然后全神贯注地,將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一笔一划、无比精確地誊画在,那张崭新的图纸上。
    铅笔在纸上滑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画得极其认真,每一条直线,都笔直如尺,每一个转角都清晰利落。
    那复杂的双循环烟道结构,在他稳健的手中,从一团模糊的构想,变成了一幅逻辑清晰、细节分明的工程图纸。
    林大山站在一旁,看著儿子专注的侧脸,看著那张自己一个线条都看不懂的图,心中的焦急不知不觉竟被一种莫名的信心所取代。
    他这个儿子,好像真的有办法。
    大约半个小时后,林卫国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图纸完成了。
    他將图纸小心地捲起,用细绳扎好,转身从里屋拿出了林张氏一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两瓶用红纸封口的“老龙口”白酒,还有一块用荷叶包著的、肥瘦相间的三斤五花肉。
    他把这两样东西往老爹怀里一塞,沉声道:
    “爹,咱俩现在就去。”
    他看著儿子镇定如常的眼睛,將心头那句“村长家也去了,咱们还有戏吗”的疑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是默默地,把那沉甸甸的礼物用胳膊夹紧,一言不发地跟在了儿子身后。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清晨的村路上。
    踩在枯黄的草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张叔家在三大队的西头,一个独立的院落,院墙是用大小不一的石头,垒起来的,严丝合缝,一看就是行家手笔。
    还没走到门口,林卫国就看到院门紧紧闭著。
    这在热情好客的东北农村,是很罕见的。
    他上前,抬手,“篤篤篤”,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等了半晌,里面才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谁啊”,带著一股没睡醒的火气。
    紧接著,木门“吱呀”一声,只开了一道,能探出半个脑袋的缝隙。
    门缝里露出一张瘦削、布满皱纹的脸。
    他一眼就看到了林大山,怀里抱著的酒和肉,又瞥了一眼林卫国,脸立刻冷了下来。
    “村里人的活,我发过誓不接。”他的声音沙哑而生硬,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东西拿回去。”
    说完,他握著门板的手就要用力,准备把门彻底关死。
    林大山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抱著礼物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前递还是往后缩,脸上满是尷尬。
    就在那门缝即將合拢的瞬间,林卫国却不慌不忙地伸出手,用掌心稳稳地抵住了门板。
    他没去硬塞礼物,更没提一个字关於盖房子的事。
    他迎著张叔冰冷而不耐烦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张叔,您误会了,我不是来请您干活的。”
    他的声音很稳,让准备发作的张叔动作一顿。
    “我就是琢磨著给我家垒个新火墙,自己画了个图。”林卫国说著,晃了晃手里卷著的图纸,“可画到一半,里面有个『双循环烟道』的坎儿怎么也过不去,全村懂这个的只有您。我怕自己瞎弄,再把房子给点了,就想厚著脸皮来请您给长长眼,帮我瞅瞅毛病。”
    门內,张叔那张满是怒气和不耐烦的脸上,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滯。
    他的眉毛不自觉地挑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虑。
    “双循环?”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这两个字对於一个跟火墙、烟道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匠人来说,既陌生,又仿佛触及到了某种技术的內核。
    就是现在!
    林卫国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立刻將手中的图纸“哗啦”一下展开一角。
    那一角露出的,正是用专业铅笔画出的、远比村里木匠画的梁架图,复杂精细无数倍的烟道结构图。
    他指著图上一个复杂的节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於后辈求教时的苦恼神情:
    “就是这儿,张叔您看。迴风口和出烟口离得太近,我怕热气还没走完就串了烟,影响拔火不说,还容易倒灌。您看,我在这儿加个隔断板行不行?”
    张叔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张图纸上。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清亮而专注,只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蠢货!”
    他一把將门彻底拉开,夺过林卫国手中的图纸,嘴里毫不客气地骂道,“加隔断板?那不就把火气全堵死了!不倒灌才怪!进来!进来跟我说!”
    他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说过“不接活”的誓言,也忘了要把人赶走,一手攥著图纸,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径直转身就朝著院子里,那堆满石料的石匠棚走去。
    林大山抱著酒和肉,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还没从这戏剧性的转变中回过神来。
    林卫国则对著父亲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自己则快步跟进了那个,瀰漫著石屑与尘土气息的棚子。
    石匠棚里,张叔將那张巨大的图纸“哗啦”一下在石板桌上铺平。
    他用几块石头压住纸角,粗大而布满老茧的手指,在那些精细的线条上比比划划,嘴里的话也变得滔滔不绝。
    “你这个想法……有点意思。”
    他指著进烟口,“从这儿分流,一路上炕,一路走墙,让烟多绕几圈……嘿,热气是半点不糟践。但是,”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一个转角处,“你这儿!转角太死!菸灰容易堵!得改成弧形的,还得留个清灰口!”
    他越说越兴奋,彻底进入了一个,手艺人沉浸於技术的世界。
    讲解完烟道问题后,他似乎意犹未尽,粗大的手指顺著图纸,滑到下半部分,那里是林卫国画的地基示意图。
    “你这个设计,对墙体温度要求高,热胀冷缩比別家厉害。”
    “地基和墙基,就必须用顶好的青砖,得是窑里烧透、敲起来声音跟铁片似的,才能抗潮抗压。要是用红砖,不出五年,底下就得返碱酥掉,到时候整面墙都得玩完。”
    林卫国认真地听著,连连点头称是:
    “张叔您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料绝对不能省。”
    张叔这才抬起眼,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
    他浑浊的眼睛里带著一丝考校的意味,慢悠悠地问道:
    “那你上哪儿弄那么多好青砖?烧砖的土可有讲究。咱三大队,最好的青砖土,就在东头你二叔林有財家的自留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