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口子是啥人,林卫国再清楚不过了。
    林卫国没理会,自家老爹脸色的变化,他对著已经沉浸在,图纸世界里的张叔,郑重地躬了躬身。
    那腰弯下去的角度,是晚辈对长辈、学徒对手艺最纯粹的尊敬。
    “张叔,那今天就先谢过您了。”他的声音带著真诚,“等我把料备齐了,就正式登门,请您出山掌锤。”
    张叔的眼睛还在看图纸,头都没抬,只是下意识的“嗯”了一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別耽误我琢磨这图。这『双循环』的走法,有点意思……”
    林卫国知道,这事儿成了。
    他拉了拉,还在原地发愣的林大山,父子俩退出了院子。
    院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回家的路上,林大山一言不发,两只胳膊,把那没送出去的酒和肉抱得死死的,仿佛那不是什么贵重礼物,而是两块烫手的山芋。
    他走在林卫国身后,脚步声都透著一股子沉重。
    那包用荷叶裹著的五花肉,油腻腻的汁水,透过叶子渗出来,粘在他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终於,在快到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时,林大山扛不住了,他停下脚步,传来了粗重的嘆息声。
    “卫国啊……”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又无力,“那块地,是你二叔的命根子。当初分自留地的时候,他为了要那块靠河滩的,跟人差点打起来。他是不会让咱们挖的……要不,要不算了?咱家用红砖,也一样住人嘛。”
    林卫国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自家,那两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上。
    墙体在多年的风雨侵蚀下,已经有些歪斜,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可以想见,只要一场大雨,屋里就会变成水帘洞。
    “爹,秀云嫁过来,不能让她跟著咱们,住这种一下雨就漏水的土房。这房,必须盖。不但要盖,还要用最好的料盖。”
    这话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走进了院子。
    林大山愣在原地,看著儿子不算高大,但异常挺拔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价值不菲的菸酒,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跟了进去。
    母亲正焦急地在院里踱步,一看到父子俩,把东西原封不动地扛了回来,再瞅见自家老头子,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心顿时凉了半截。
    “咋的了这是?人家……人家没收?”她迎上来,声小心翼翼的试探的问道。
    林有德把东西,往堂屋桌子上一放,闷闷地“唉”了一声,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拿起旱菸袋就开始往里填菸丝。
    林卫国没让母亲,继续担惊受怕。
    他把林大山拉到院子角落,避开东屋里的大哥,压低了声音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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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张叔那边,成了。他答应了,只要料备齐,他就来。”
    “成了?”
    林大山猛地抬头,眼里的光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可那砖……”
    “爹,您先听我说。”
    林卫国按住父亲的肩膀,“直接上门去要,別说二叔,就是亲爹也不会给。但如果是拿钱买呢?”
    林大山一愣,下意识地摇头:
    “他家不缺那点钱,你二婶精得跟猴似的,她不会干的。”
    “那要是……拉他家入伙,一起烧砖卖呢?”
    林卫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二叔这人,好面子,一辈子都想在您面前抬起头来。二婶呢,爱钱,爱占便宜。咱们给他一个既能赚钱,又能名正言顺压过咱家的机会,您说,他会不会动心?”
    林大山被儿子这番话,说得彻底蒙了。
    他这辈子都活在“人情”、“脸面”这些规矩里,从未想过,家里这点事,还能像生意一样算计和布局。
    “他……他能同意?”
    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亲弟弟会吃这一套。
    林卫过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东头二叔家的方向,语气篤定:“他会的。但这事,做主的不是二叔。”他顿了顿,补充道,“是二婶。”
    下午,村里升起了裊裊的炊烟。
    林卫国没让家里准备任何礼物,就这么和父亲两人,空著手,直接朝著二叔家走去。
    二叔的院子,收拾得比林卫国家利索,几只老母鸡在院里悠閒地刨食。
    刚一进院门,正在鸡食槽边撒谷糠的马翠花,就抬起了头。
    她一看见林卫国父子,那张原本还算平静的脸瞬间就拉长了,手里的木瓢“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哟,这是哪股风把稀客给吹来了?”
    她没起身,只是斜著眼睛,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大哥,你家不是要盖青砖大瓦房了嘛?全村都传遍了,怎么还有空,到我们这穷家破院来溜达?”
    林二叔闻声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比林有德矮了半头,身形微胖,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著一股精明。
    他看到林卫国父子,也是一脸的戒备,双手揣在袖子里,不远不近地站著。
    林大山被这几句话,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几十年的老实人,嘴笨,涨红著脸想开口解释,却被身后的林卫国制止了。
    林卫国仿佛没听见,马翠花那能把人噎死的讥讽,他甚至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目光直接落在了林有財身上,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买卖。”
    “我知道,你家自留地东边靠河滩那片,是最好的青砖土。”
    “我想从你家买土,一板车,我给五毛钱。现挖现结,绝不拖欠。”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那片地反正也打不了多少粮食,要是挖土能卖钱……他刚想开口说话,身边的马翠花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
    “五毛钱?!”
    她尖利的嗓门拔高了八度,惊得院里的鸡,都扑棱著翅膀乱飞,“林卫国!你当是打发要饭的呢!那是我家的宝地,是风水!挖一寸就少一寸,你想用几个小钱,就把我家的根给刨了?没门!窗户都没有!”
    林卫国似乎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他脸上没有半分恼怒,平静地转过头,看向这个,在院子里上躥下跳的二婶。
    “那二婶你说个价。”
    他的冷静,反而让准备好了一肚子撒泼话的马翠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愣了一下,隨即双手往腰上一叉,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在心里面盘算著,该怎么开价才好。
    她在院里踱了两步,目光在林卫国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她停下脚步,用手指了指,自家那同样破旧的土房,然后猛地一甩,指向了林卫国。
    “行啊!想要我家的土,也简单!”
    “你家不是要盖新房吗?你家地基挖出来的土,加上我家这块宝地的土,烧出来的青砖,除了你家盖房自己用的,剩下的,我们家得分一半!”
    这条件一出,林大山的脸“腾”地一下就涨成了猪肝色。
    这简直是明抢!
    然而,还没等他发作,马翠花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一种近乎贪婪的狂热。
    “或者……还有一个条件。”
    她盯著林卫国,一字一顿地说道,“等你家的新房盖好了,东边那间最大的,光线最好的,直接过户给我们家当新房!”
    话音落下,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她不要钱,她要房子!
    这已经不是占便宜了,这是赤裸裸地要挖走,林家人的心头肉!
    一直沉默的林大山,此刻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著,一双眼睛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死死地瞪著自己眼前这个毫无情分的泼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