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內,林卫国跟大家说了这件事情。
    父亲刚刚才舒展开的眉头,又一次拧成了疙瘩,嘴里下意识地念叨著:
    “发了毒誓……这可……这可咋办……”
    毒誓,在乡下人的观念里,分量比签了文书,画了押还重。
    那是赌上了自己的名声、手艺甚至身家性命的承诺,轻易破不得。
    周秀云的手,依旧紧紧抓著林卫国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抬起头,清亮的眸子里,倒映著昏黄的油灯光,满是焦灼与懊恼,仿佛是自己的一句话,亲手打碎了林卫国,描绘出的美好蓝图。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林卫国脸上,没有半分失望或是惊慌。
    他反手握住了周秀云冰凉的手,轻轻將她拉到身边,让她在炕沿上坐下。
    周秀云的心跳,莫名就平稳了许多。
    林卫国这才抬起头,目光没有去看自家爹娘那愁云惨澹的脸,而是追了出去,把还没有远去的周家兄弟,请回家里去。
    “大哥,二哥,张叔跟村长吵架的具体细节,你们知道多少?比如,是为了什么料,吵到了什么程度?”
    周大军为人敦厚,想了半天,只记得个大概:
    “好像……就是为了猪圈地基用啥砖的事儿。二军,你那天在场,你跟卫国说说。”
    周二军性子直,嘴也快,一听这话,立刻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嗓门,仿佛生怕被村里人听见似的,將他亲眼所见的场景,活灵活现地倒了出来。
    “嗨!別提了!那天王村长家垒猪圈,我也在那儿看热闹。村长那人,你还不知道?抠门抠到家了。他弄了一批烧得发黄的红砖,便宜,想让张叔用那个打猪圈地基。”
    周二军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星子横飞:
    “张叔当时就不干了。他说猪圈那地方多潮啊,屎尿横流的,红砖不经泡,用不了三年,地基一塌,整个猪圈都得歪。他说这地基,必须得用青砖,还得是窑里,烧得最透的那种,才顶得住。”
    “结果你猜王村长说啥?”
    周二军学著村长的腔调,阴阳怪气地捏著嗓子,“『哎呦喂张老犟,我就是垒个猪圈,你还想给我当皇宫修啊?用啥青砖,钱从你家出啊?』这话当著半个村子人的面说的,一点脸没给张叔留!”
    林卫国静静地听著,他能想像到那个画面,一个固执的老手艺人,面对外行人的公开羞辱,那种尊严扫地的感觉。
    “然后呢?”他追问。
    “然后张叔的脸『唰』就白了,手里的瓦刀『哐当』一声就摔地上了!那老头儿,身板瘦,可腰杆挺得笔直,手指头都快戳到王村长鼻子上了!”
    周二军一拍大腿,“他就当著所有人的面喊,『我这手艺,传了三代,到我手上,就没干过一件昧良心的活儿!』然后,然后就发了那个毒誓,说他这手艺,就算是烂在棺材里,也绝不再给咱三大队任何一个人、一头牲口,垒一块砖!说完,扭头就走了,工钱一分都没要!”
    周二军说完,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有德的脸彻底垮了,这已经不是钱不钱的事了,这是把人得罪死了,还让人家当眾发了毒誓,彻底断了后路。
    可就在这凝固的气氛中,林卫国原本沉静的脸上,却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那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种拨云见日、胸有成竹的笑。
    他对上家人和周秀云那一张张忧心忡忡、百思不解的脸,缓缓开口:
    “这事,非但不是绝路,反而……更有把握了。”
    “啥?”
    林卫东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林卫国没有卖关子,他耐心地解释道:
    “你们想,张叔为什么发誓?因为王村长看不起他的手艺,想让他用次料干个糊弄活儿。对张叔这样的老手艺人来说,这比少给工钱还侮辱人。他的誓言,根子上不是跟三大队过不去,而是跟『不尊重手艺』这件事过不去。这是气话,是心魔。”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位置:
    “解开这个心魔的关键,从来就不是钱,而是尊重。咱们得给他一个台阶,一个能让他自己,心甘情愿走下来的台阶。咱们得让他觉得,给他林家盖房子,非但没破了他的誓,反而是全了『手艺不能蒙尘』的规矩!”
    他们之前只想著“毒誓”的可怕,却没人深想过,那誓言背后的根由。
    “林卫国看向周家兄弟,眼神里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所以,明天一早,我要亲自登门拜访!”
    “娘,家里还有多少钱票?”
    母亲立刻回答道:
    “钱都在你那,布票还有几尺,粮票……”
    “够了。”
    林卫国打断她,“明天天亮,您去一趟供销社,不用票,花高价,买两瓶『老龙口』,要瓶子最新、上面標籤最齐整的那种。再到肉铺,称一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至少三斤,要带皮的。”
    这是走亲访友的顶级配置了。
    母亲虽然心疼,但知道这是办正事,用力点了点头:
    “欸!娘记下了!”
    接著,林卫国的目光转向了周大军,眼神变得郑重其事:“大哥,明天得麻烦你一趟,这事只有你能办。”
    周大军立刻挺直了腰杆:“卫国,你儘管说!”
    “明天天一亮,你骑上自行车,去县城。別去別的地方,就去县文化馆或者县一中,找他们管后勤的人问,就说你想买全县城最好的绘图纸,要那种又大又厚、铅笔画上去不起毛的。再买一套绘图用的铅笔,从硬到软,最好都配齐了。”
    “买纸和笔?”
    父亲一听又要花钱,还是买这些在他看来“没用的玩意儿”,几十年省吃俭用的本能,让他脱口而出,“那玩意儿得多少钱?在草纸上画画不也一样……”
    话还没说完,就被母亲狠狠瞪了一眼。
    那眼神里带著警告:
    不是说好了让卫国拿主意吗!
    林大山脖子一缩,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嘴里还在小声咕噥。
    林卫国仿佛没听见父亲的嘀咕,继续对周大军说道:
    “大哥,钱我给你。这事急,必须在上午九点前买回来。”
    周大军看著林卫国严肃的表情,知道这纸笔定有大用,拍著胸脯说道:
    “放心!天不亮我就走,保证给你办妥了!”
    周家兄弟见林家再无他事,便告辞离去。
    送走他们,一家人怀著复杂的心情,各自睡下。
    堂屋里,林卫国却没有睡。
    煤油被他捻到了最亮,昏黄的灯光,將他伏案的身影,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他没有用那珍贵的、还没买回来的绘图纸,而是找出一张,不知是哪个孩子用剩下的作业本,小心地撕下来,將背面铺平在桌上。
    他手里握著的,也不是什么专业铅笔,而是一截,在灶坑里烧得半黑的木炭。
    他不是专家,但那些关於节能、採光、空间利用的理念,早已潜移默化地,刻进了他的记忆深处。
    此刻,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正被他一点点地,从脑海深处挖掘出来。
    木炭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画的不是什么复杂的建筑结构,而仅仅是一面墙的剖面图。
    一个进烟口,两个分流管道,烟气不再是简单地直接冲向烟囱,而是在墙体內形成一个“s”形的双循环路径,绕过整个炕面,再盘旋著贯穿大半个北墙,最后才匯集到烟囱排出。
    热量利用率最大化,这在后世是再基础不过的节能设计。
    但在这个年代,在只懂得“一根烟道通到底”的农村,这无异於天书。
    他的眉头时而紧锁,计算著烟道的宽度和转角,时而舒展,找到了一个更优的布局。
    木炭被他修得尖细,线条却画得异常认真。
    夜色渐深,东屋的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
    林大山没睡著,他披著件破棉袄,光著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悄悄地挪到堂屋的窗根底下。
    窗纸破了个洞,透出里面明亮的灯光。
    他凑过去,將一只眼睛贴在那个小洞上。
    他看见了,看见灯下小儿子,那前所未有的专注神情。
    他的目光顺著儿子的手往下,落在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纸上。
    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鬼画符一样,他一个也看不懂。
    可他又分明能从,那些看似杂乱的线条里,感受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章法和逻辑。
    这……就是卫国说的“方子”?
    林大山站在窗外,夜风吹得他身上的破棉袄猎猎作响,可他却感觉不到冷。
    他看著灯下那个专注的背影,眼神里盘踞了大半辈子的疑虑、不安和固执,在这一刻,悄然消融,被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所取代。
    或许……这个家,真的要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