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不是秀云的哥哥吗?
    那股因为未知而绷紧的肌肉,瞬间鬆弛下来,但他並没有立刻开门。
    他先是侧头,用眼神示意屋里紧张的家人,稍安勿躁,然后反手就抄起了,立在门后那根,平日里用来顶门的硬木门閂。
    门閂入手冰凉沉重,粗糙的木质纹理摩挲著掌心,带来一丝踏实的安全感。
    不管来的是谁,有备无患总是没错的。
    他將门閂藏在身后,另一只手搭上门环,沉声问道:
    “谁啊?”
    门外的声音立刻变得清晰起来,带著几分焦急:
    “卫国?是我,周大军!你二哥也在!”
    確认了身份,林卫国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拉开了门栓。
    “吱呀!”
    老旧的木门向里打开,门外,昏暗的月光下,站著两个壮实的青年。
    他们身上只穿著单薄的衣裳,额头上掛著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为首的正是,周秀云的大哥周大军,他一看见林卫国,那双充满焦灼的眼睛立刻亮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从上到下地打量起来。
    “卫国!你没事吧?我们听村里从县城回来的人说,你们在集市上跟黑子那帮人干起来了?”周大军的嗓门又粗又响,充满了关切。
    他身后的周二军也凑上来,瞪著眼睛四处看,“人呢?那帮狗日的没跟来吧?”
    林卫国被周大军晃得一个趔趄,心头却是一暖。
    他拍了拍对方的手臂,示意自己没事:
    “没事,大哥二哥,都解决了。快,快进屋暖和暖和。”
    这番动静,让屋里的家人,看清了来人。
    母亲和周秀云连忙站起来,又是惊喜又是感激。
    林大山则愣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变得异常复杂。
    他看著两个喘著粗气、满脸焦急的年轻人,听著他们嘴里,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名字“黑子”,再回想刚才小儿子那番杀伐果决的举动,心中最后一丝对小儿子“手段太硬”的疑虑,被彻底衝垮了。
    他这才迟钝地意识到,儿子面对的,早已不是他以为的那些家长里短、邻里纷爭。
    那是他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都没见过,也根本无力插手的凶险。
    林卫国把周家兄弟让进屋,周秀云已经手脚麻利地,倒了两碗热水递过去。
    “大哥,二哥,快喝口水暖暖身子。”她看著自己两个哥哥,冻得发红的脸,心疼得不行。
    周大军接过碗,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半碗,哈出一口长长的白气,这才感觉冻僵的身体活了过来。
    “嚇死我们了!听说你们动了手,我跟二军,饭都没吃完就往这跑,就怕你们吃亏!”
    屋里的气氛,因他们的到来而变得热络起来。
    林卫国看著眼前,这朴实的一家人,看著未婚妻和她两个,真心实意为自己担心的哥哥,再看看自己那从惊嚇中缓过神来的父母兄长,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在他胸中升腾。
    他不想再让家人,住在这四面漏风、一有风吹草动,就让人提心弔胆的土坯房里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然后当著所有人的面说道:
    “爹,娘,大哥,等开春化了冻,咱们就把这老房子推了,盖新的!”
    一句话,让刚刚还沉浸在,劫后余生情绪里的眾人,瞬间都懵了。
    “盖……盖啥?”
    林卫东第一个没反应过来。
    “盖青砖大瓦房!”
    他们的眼睛里,迸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光芒,那是一种对美好生活最原始、最强烈的渴望。
    在他们的想像中,那几乎是,地主老財才能住上的好房子!
    然而,周大军毕竟是外人,考虑问题更冷静。
    他放下手里的搪瓷碗,眉头微微皱起,指出了第一个也是最现实的难题:
    “卫国,盖大瓦房可不是,和泥抹墙那么简单。那得上樑立柱,砌墙盘炕,都得请『大作』才行。咱们这十里八村,手艺最好的就是三大队的张叔,可他那脾气……”
    周大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那老头儿脾气又臭又硬,工钱要得高不说,还不是谁家都去的。有钱,你都不一定请得动他。”
    林大山刚刚亮起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他比谁都清楚张老头的古怪。
    那是全公社都出了名的能人,也是出了名的犟种。
    林卫国却胸有成竹地,端起自己的水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杯沿的白雾模糊了他沉静的眼眸。
    “我知道张叔难请。”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也知道他有老寒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炕,整宿整宿睡不著。”
    他放下水杯,目光扫过眾人,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要盖的房子,和別人家不一样。我会画一种新的火墙图纸,让烟道在整个北墙,和火炕下面多绕几圈再出去。这样一来,只要烧一锅炕,就能让整面墙都变成温的,屋里又暖和又乾燥,住上一个冬天,他那老寒腿保管能好受一大半。”
    “我打算先不跟他提工钱的事,就拿著这张图纸去找他。这既是我的诚意,也是给他的『方子』。我就不信,他能拒绝一个,治他老毛病的机会。”
    这番话,让屋里所有人都听呆了。
    用一个治病的“方子”去换一个匠人的手艺?
    这种闻所未闻的思路,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但细细一想,又觉得这法子,简直妙到了极点!
    对症下药,投其所好!
    一家人的心,瞬间就热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宽敞明亮的青砖大瓦房,就立在眼前。
    周家兄弟又坐了一会儿,確认林家確实再无危险,这才起身告辞。
    林卫国和周秀云,一起送他们到院子里。
    夜风吹过,带来皂角树叶沙沙的声响。
    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周秀云,却忽然快走两步,一把拉住了林卫国的衣袖。
    她的手心冰凉,带著一丝细微的颤抖。
    “卫国,光有方子,怕是不行。”
    林卫国心中一动,转头看向她。
    月光下,周秀云的脸上满是担忧,她咬著嘴唇,飞快地说道:
    “张叔上个月,给咱们村的王村长家垒猪圈,为了用几块石头几块砖的事,当场就跟村长吵翻了。他……他当著半个村子人的面发了毒誓,说这辈子,再也不接咱们三大队,一家一户的活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