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国的视线，始终在自己摊位前，在那群开始动摇、交头接耳的人群身上。
他清楚地知道，这个年代的老百姓，骨子里都刻著一个“省”字，一毛钱的差价，足以让他们放弃对品质的些许追求。
但他更清楚，省钱，不等於愿意吃亏。
“乡亲们，大叔大婶们！买东西，咱得看个货真价实！”
他抬起手，朝著黑子那乱糟糟的摊位一指。
“那边七毛一斤，我承认，便宜！可大傢伙儿把眼睛放亮点，看清楚了，他那是啥鱼？那是昨天就离了水，在桶里折腾了一宿，马上就要翻白肚的赖鱼！买回家，不光秤上亏那点死水分量，吃进嘴里，那肉都是糟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收手，指向自己脚下那两个装满了水的大木桶。
“再看我这儿的鱼！今天早上天没亮，刚从我们红旗公社碱水湾里捞出来的！条条生猛，活蹦乱跳！您瞅瞅这劲儿！”
他朝秀云使了个眼色。
周秀云立刻会意，俯身从木桶里抄起一条，三斤多重的大草鱼。
那鱼一离水，立刻在她手里剧烈地挣扎起来，粗壮的尾巴“啪啪”地甩动，將晶莹的水花四溅而出，溅到了前排几个顾客的裤腿上。
没人躲，也没人恼。
他们反而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看著那条在晨光下银鳞闪闪、充满生命力的活鱼，再下意识地回头看看黑子那边，一动不动、水都浑浊了的鱼摊，那对比，简直惨烈。
“不过！”
林卫国话锋一转，再次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財。既然对面老板非要拼个价钱，那我林卫国也不能让大傢伙儿白跑一趟！”
“想图便宜的，行！我这儿的活鱼，也卖七毛一斤！您自个儿挑，挑中哪条是哪条，活蹦乱跳您自己拿回家收拾！”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活鱼也卖七毛？
这小伙子是真豁出去了！
“要是信得过我林卫国的手艺，信得过我这鱼的新鲜劲儿，”他的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自信，“那还是八毛！我给您拾掇得乾乾净净，从鱼鳞到內臟，一根刺都不多留，再送您一刀！”
送一刀？啥意思？
不等眾人发问，他拿起那把雪亮的快刀，手腕一抖，刀光闪烁间，“啪”的一声闷响，周秀云手上那条还在挣扎的鱼便被拍晕了。
“这一刀，就是我送的！您想燉汤，我给您斩成块！您想红烧，我给您划上花刀！您要是想吃鱼片涮锅子，只要您说一声，我当场给您片出来！八毛钱，您买回去的不光是一条鱼，还是一盘直接能下锅的菜！”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条理清晰。
七毛，买的是原料。八毛，买的是成品加服务。
选择权，交还到了顾客手上。
一个原本已经迈开腿，准备走向黑子摊位的大婶，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
她咂摸了一下嘴，旁边卖豆腐的小兰探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
“王婶，买他家的。那小伙子的鱼我从一早就看著呢，真活泛。黑子那是从別处倒腾来的，放一天了，吃了別闹肚子。”
王婶立刻下定了决心，扭头挤回林卫国的摊位前，大声道：
“小伙子，给我来条八毛的！就要刚才那条，帮我斩成块，我晚上回家燉豆腐！”
“好嘞！”
“我也要八毛的！给我片成鱼片！”
“给我来一条七毛的，我自己会收拾！”
“小伙子，给我挑条肥的！”
人群的议论声，彻底从“那边便宜”，转变成了“这边的鱼好”。
林卫国的队伍不但没有散，反而比刚才排得更长了，甚至有些从集市另一头，闻声赶来的人也加入了队尾。
林卫东站在一旁，看著三弟沉稳地报价、收钱，弟媳利落地杀鱼、切块，那配合默契，就像是演练了千百遍。
他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腰背上的伤，似乎都感觉不到疼了。
而黑子，听著周围风向的彻底逆转，感受著那些从同情、犹豫，转变为鄙夷、无视的目光，一张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可目光触及不远处那两个閒庭信步般越走越近的蓝色身影，满腔的邪火就像被死死摁住了阀门的高压锅，只能在胸膛里疯狂乱窜，却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林卫国见人心已定，知道是时候祭出最后一击，彻底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了。
他对正忙著收钱的周秀云，耳语了几句。
周秀云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点了点头，擦了擦手，从独轮车上掛著的另一个布袋里，猛地抓出一大把东西。
那是一把翠绿的、还带著清晨露水和新鲜泥土芬芳的野生小葱。
林卫国接过小葱，高高举起，再次用他那极具穿透力的嗓音高声宣布：
“今天开张头一天，谢谢各位大叔大婶，大哥大嫂捧场！为了感谢大傢伙儿，从现在开始，凡是在我这儿买鱼的，不管您是买七毛的还是八毛的，我都白送您一把，燉鱼去腥的小葱！”
“这葱是我们自家山上长的，没打过药，味儿正！拿回去跟鱼一块燉，保准您鲜掉牙！”
此言一出，人群彻底沸腾了！
“啥？还送葱？”
“这小伙子做生意也太实诚了！”
“我的天，杀鱼还送配料，这可是头一遭！”
免费宰杀本就新奇，现在还送配料！
这种前所未有、占尽了便宜的好事，瞬间吸引了整个集市的目光。
那些原本还在买菜、买肉的人，都忍不住朝著这边涌了过来，纯粹是想看个热闹，看看是哪个“不会算帐”的实在人。
黑子眼睁睁地看著，自己摊位前最后两个还在犹豫的顾客，听到“送葱”两个字后，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林卫国那边的队伍里。
他带来的那两个手下，本来就因为昨晚的事心虚，此刻对视一眼，更是没了半点斗志。
他们看到不远处，那两名民警已经朝这边走来，嚇得魂飞魄散。
其中一个悄悄放下手里的抄网，另一个则把脏兮兮的毛巾往桶里一扔，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一矮身，便混入拥挤的人群，眨眼间就溜得无影无踪。
转瞬间，空荡荡的摊位前，只剩下黑子一个人。
他呆呆地站著，对著一地无人问津的死鱼，听著对面那收钱的哗啦声、顾客的讚嘆声、快刀斩鱼的剁剁声，那一声声，都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积攒了一夜的怒火、屈辱和此刻的绝望，终於衝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操你妈的！”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猛地抬起一脚，狠狠踹在面前的鱼盆上！
“哗啦！”
腥臭的泥水和半死不活的鱼，被踹得漫天飞舞，洒了一地，几条死鱼甚至飞到了，旁边卖乾货的摊位上。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瞬间瀰漫开来。
这边的混乱，立刻引起了那两名巡逻民警的注意。
“干什么的！”
一声厉喝，两名民警快步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国字脸，眼神锐利，肩章上的警衔显示他是个干部。
他正是城关派出所的副队长，刘建军。
刘队长直接越过了还在撒泼的黑子，径直站定在了林卫国的摊位前。
他的出现，让排队的顾客们，都有些紧张地看著他，生怕这位公安同志也是来找麻烦的。
然而，刘队长只是目光扫过林卫国乾净利落的摊位，扫过他桶里那些依然活蹦乱跳的鱼，又看了看周秀云那行云流水般的刀功，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林卫国那张沾著水珠、却异常平静的脸上。
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就是林卫国？”
林卫国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公安同志，我是。”
刘队长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审视和探究：
“你们的鱼，能保证每天都这么新鲜吗？”
这个问题，让林卫国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对方是来处理黑子的。
“能保证。”
“我们自己承包的鱼塘，每天都是现捞现卖。”
刘队长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他不再多问，而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钢笔和一张巴掌大的、印著“城关派出所”字样的便签纸。
他在纸上“刷刷”写了几个字，然后递向林卫国。
林卫国下意识地，用围裙擦了擦手，才郑重地接了过来。
“我们所有个食堂，几十號人吃饭，需要长期供应新鲜食材。”
“我看你这鱼不错，人也实在。有空，拿著这张条子，到所里来找我。”
说完，他指了指便签上的字：
“我姓刘，办公室电话在上面。”
林卫国低头看去，只见那张便签上，龙飞凤舞地写著一个“刘”字，下面是一串號码。
这……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大生意？
他猛地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位不苟言笑的刘队长，一时间，竟忘了该说什么。
他清楚地知道，这个年代的老百姓，骨子里都刻著一个“省”字，一毛钱的差价，足以让他们放弃对品质的些许追求。
但他更清楚，省钱，不等於愿意吃亏。
“乡亲们，大叔大婶们！买东西，咱得看个货真价实！”
他抬起手，朝著黑子那乱糟糟的摊位一指。
“那边七毛一斤，我承认，便宜！可大傢伙儿把眼睛放亮点，看清楚了，他那是啥鱼？那是昨天就离了水，在桶里折腾了一宿，马上就要翻白肚的赖鱼！买回家，不光秤上亏那点死水分量，吃进嘴里，那肉都是糟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收手，指向自己脚下那两个装满了水的大木桶。
“再看我这儿的鱼！今天早上天没亮，刚从我们红旗公社碱水湾里捞出来的！条条生猛，活蹦乱跳！您瞅瞅这劲儿！”
他朝秀云使了个眼色。
周秀云立刻会意，俯身从木桶里抄起一条，三斤多重的大草鱼。
那鱼一离水，立刻在她手里剧烈地挣扎起来，粗壮的尾巴“啪啪”地甩动，將晶莹的水花四溅而出，溅到了前排几个顾客的裤腿上。
没人躲，也没人恼。
他们反而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看著那条在晨光下银鳞闪闪、充满生命力的活鱼，再下意识地回头看看黑子那边，一动不动、水都浑浊了的鱼摊，那对比，简直惨烈。
“不过！”
林卫国话锋一转，再次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財。既然对面老板非要拼个价钱，那我林卫国也不能让大傢伙儿白跑一趟！”
“想图便宜的，行！我这儿的活鱼，也卖七毛一斤！您自个儿挑，挑中哪条是哪条，活蹦乱跳您自己拿回家收拾！”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活鱼也卖七毛？
这小伙子是真豁出去了！
“要是信得过我林卫国的手艺，信得过我这鱼的新鲜劲儿，”他的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自信，“那还是八毛！我给您拾掇得乾乾净净，从鱼鳞到內臟，一根刺都不多留，再送您一刀！”
送一刀？啥意思？
不等眾人发问，他拿起那把雪亮的快刀，手腕一抖，刀光闪烁间，“啪”的一声闷响，周秀云手上那条还在挣扎的鱼便被拍晕了。
“这一刀，就是我送的！您想燉汤，我给您斩成块！您想红烧，我给您划上花刀！您要是想吃鱼片涮锅子，只要您说一声，我当场给您片出来！八毛钱，您买回去的不光是一条鱼，还是一盘直接能下锅的菜！”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条理清晰。
七毛，买的是原料。八毛，买的是成品加服务。
选择权，交还到了顾客手上。
一个原本已经迈开腿，准备走向黑子摊位的大婶，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
她咂摸了一下嘴，旁边卖豆腐的小兰探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
“王婶，买他家的。那小伙子的鱼我从一早就看著呢，真活泛。黑子那是从別处倒腾来的，放一天了，吃了別闹肚子。”
王婶立刻下定了决心，扭头挤回林卫国的摊位前，大声道：
“小伙子，给我来条八毛的！就要刚才那条，帮我斩成块，我晚上回家燉豆腐！”
“好嘞！”
“我也要八毛的！给我片成鱼片！”
“给我来一条七毛的，我自己会收拾！”
“小伙子，给我挑条肥的！”
人群的议论声，彻底从“那边便宜”，转变成了“这边的鱼好”。
林卫国的队伍不但没有散，反而比刚才排得更长了，甚至有些从集市另一头，闻声赶来的人也加入了队尾。
林卫东站在一旁，看著三弟沉稳地报价、收钱，弟媳利落地杀鱼、切块，那配合默契，就像是演练了千百遍。
他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腰背上的伤，似乎都感觉不到疼了。
而黑子，听著周围风向的彻底逆转，感受著那些从同情、犹豫，转变为鄙夷、无视的目光，一张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可目光触及不远处那两个閒庭信步般越走越近的蓝色身影，满腔的邪火就像被死死摁住了阀门的高压锅，只能在胸膛里疯狂乱窜，却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林卫国见人心已定，知道是时候祭出最后一击，彻底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了。
他对正忙著收钱的周秀云，耳语了几句。
周秀云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点了点头，擦了擦手，从独轮车上掛著的另一个布袋里，猛地抓出一大把东西。
那是一把翠绿的、还带著清晨露水和新鲜泥土芬芳的野生小葱。
林卫国接过小葱，高高举起，再次用他那极具穿透力的嗓音高声宣布：
“今天开张头一天，谢谢各位大叔大婶，大哥大嫂捧场！为了感谢大傢伙儿，从现在开始，凡是在我这儿买鱼的，不管您是买七毛的还是八毛的，我都白送您一把，燉鱼去腥的小葱！”
“这葱是我们自家山上长的，没打过药，味儿正！拿回去跟鱼一块燉，保准您鲜掉牙！”
此言一出，人群彻底沸腾了！
“啥？还送葱？”
“这小伙子做生意也太实诚了！”
“我的天，杀鱼还送配料，这可是头一遭！”
免费宰杀本就新奇，现在还送配料！
这种前所未有、占尽了便宜的好事，瞬间吸引了整个集市的目光。
那些原本还在买菜、买肉的人，都忍不住朝著这边涌了过来，纯粹是想看个热闹，看看是哪个“不会算帐”的实在人。
黑子眼睁睁地看著，自己摊位前最后两个还在犹豫的顾客，听到“送葱”两个字后，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林卫国那边的队伍里。
他带来的那两个手下，本来就因为昨晚的事心虚，此刻对视一眼，更是没了半点斗志。
他们看到不远处，那两名民警已经朝这边走来，嚇得魂飞魄散。
其中一个悄悄放下手里的抄网，另一个则把脏兮兮的毛巾往桶里一扔，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一矮身，便混入拥挤的人群，眨眼间就溜得无影无踪。
转瞬间，空荡荡的摊位前，只剩下黑子一个人。
他呆呆地站著，对著一地无人问津的死鱼，听著对面那收钱的哗啦声、顾客的讚嘆声、快刀斩鱼的剁剁声，那一声声，都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积攒了一夜的怒火、屈辱和此刻的绝望，终於衝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操你妈的！”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猛地抬起一脚，狠狠踹在面前的鱼盆上！
“哗啦！”
腥臭的泥水和半死不活的鱼，被踹得漫天飞舞，洒了一地，几条死鱼甚至飞到了，旁边卖乾货的摊位上。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瞬间瀰漫开来。
这边的混乱，立刻引起了那两名巡逻民警的注意。
“干什么的！”
一声厉喝，两名民警快步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国字脸，眼神锐利，肩章上的警衔显示他是个干部。
他正是城关派出所的副队长，刘建军。
刘队长直接越过了还在撒泼的黑子，径直站定在了林卫国的摊位前。
他的出现，让排队的顾客们，都有些紧张地看著他，生怕这位公安同志也是来找麻烦的。
然而，刘队长只是目光扫过林卫国乾净利落的摊位，扫过他桶里那些依然活蹦乱跳的鱼，又看了看周秀云那行云流水般的刀功，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林卫国那张沾著水珠、却异常平静的脸上。
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就是林卫国？”
林卫国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公安同志，我是。”
刘队长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审视和探究：
“你们的鱼，能保证每天都这么新鲜吗？”
这个问题，让林卫国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对方是来处理黑子的。
“能保证。”
“我们自己承包的鱼塘，每天都是现捞现卖。”
刘队长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他不再多问，而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钢笔和一张巴掌大的、印著“城关派出所”字样的便签纸。
他在纸上“刷刷”写了几个字，然后递向林卫国。
林卫国下意识地，用围裙擦了擦手，才郑重地接了过来。
“我们所有个食堂，几十號人吃饭，需要长期供应新鲜食材。”
“我看你这鱼不错，人也实在。有空，拿著这张条子，到所里来找我。”
说完，他指了指便签上的字：
“我姓刘，办公室电话在上面。”
林卫国低头看去，只见那张便签上，龙飞凤舞地写著一个“刘”字，下面是一串號码。
这……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大生意？
他猛地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位不苟言笑的刘队长，一时间，竟忘了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