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周秀云和吴玉兰,几乎是同时从炕上爬起来的,熬了一夜,她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写满了焦灼。
    “卫国!你……你上哪儿去了?你没事吧?”
    周秀云几步衝上来,声音带著哭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从头到脚地打量,生怕他也少了块肉。
    林卫国反手握住妻子冰凉的手,他没回答,只是將手里一直攥著的、已经空了的军绿色暖水瓶递给母亲:
    “娘,再去烧一壶开水。”
    他的目光越过妻子担忧的脸,落在炕边。
    大哥林卫东已经醒了,正挣扎著想坐起来,一动弹就疼得齜牙咧嘴。
    林卫国大步走到炕边,俯下身说道:
    “哥,还能动不?”
    林卫东愣住了,他以为三弟会问他伤得重不重,或者咬牙切齿地发誓报仇。
    可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能……能动……”他下意识地回答。
    “能动就行。”
    林卫国直起身,“今天你跟我再去一趟县城。不用你动手,不用你说话,你就往那一站,当个门神就行。”
    说完,他转头看向,还攥著他胳膊不放的周秀云。
    “秀云,去厨房,把咱家最快的那把切菜刀找出来,再找块磨刀石,给我磨,磨到能吹毛断髮。今天,有大用。”
    去县城?
    还带著一身伤的大哥?
    还要磨刀?
    这是要去拼命吗?
    “卫国,你疯了!”
    老爹林长山把菸袋锅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终於开了口,“人家五六个人,手里都拿著傢伙!你带你大哥去送死吗?”
    林卫国摇了摇头,深邃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爹,放心。我们是去卖鱼,不是去打架。生意场上的事,得用生意场上的规矩来办。”
    周秀云看著丈夫坚毅的侧脸,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鬆开手,转身快步走向了厨房。
    很快,院子里就响起了“唰…唰…唰…”的、极有节奏的磨刀声。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手推车,再次出现在了,通往县城的土路上。
    林卫国在前面推著,车上是两只装满了水和活鱼的大木桶,比昨天更多,更沉。
    一瘸一拐的林卫东跟在车旁,帮著稳住车身。
    而周秀云,则提著一个用布包著的东西,快步跟在丈夫身后,布包里,是那把磨得鋥亮的快刀。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抵达了西关集市。
    林卫国一眼就看到,昨天大哥摆摊的那个位置,也是整个集市最显眼的位置,此刻正空著。
    周围几个卖菜、卖杂货的摊贩,正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不时还朝著派出所的方向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昨晚西郊老粮库那边,让人给一锅端了!”
    “可不是嘛!听说抓了二十多號人,黑子那伙人正好在里头,当场就给銬走了!”
    “该!这帮挨千刀的,就知道欺负我们这些老实人!这下好了,看他今天还怎么来收钱!”
    林卫国听著这些议论,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为人察的弧度,隨即又恢復了平静。
    他没有参与任何討论,只是拍了拍大哥的肩膀,示意他停下。
    “哥,就在这儿。”
    他指的,正是那个最显眼,也是昨天黑子耀武扬威的摊位。
    这里是集市入口,人流量最大,视野最好,谁先占了,谁就占了先机。
    林卫东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和畏惧,但看到三弟那沉稳的眼神,他还是咬著牙,將车上的两个大木盆费力地搬了下来,一左一右,摆得敞敞亮亮。
    林卫国又从车上抽出一块洗得发白的乾净油布,铺在两个木盆之间,一个简易却整洁的操作台便搭好了。
    周秀云则默默地將那个布包,放在操作台上,一切准备就绪。
    “当!”
    集市开市的铜锣声响起。
    周围的摊贩,还在慢悠悠地整理著自己的摊位,林卫国已经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用尽全身力气,朝著刚刚涌入集市的人群,爆发出了一声洪亮的吶喊:
    “活鱼!碱水湾的大活鱼!今天便宜卖,八毛一斤!现场给您收拾乾净,拿回家直接就能下锅!”
    他的声音洪亮而充满了穿透力,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池塘。
    “八毛?我没听错吧?昨天老刘头那儿还卖八毛五呢!”一个挎著菜篮子的大婶立刻被吸引了过来。
    “啥?还给收拾乾净?”另一个大爷也凑了上来,满脸好奇,“咋个收拾法?”
    在那个年代,买鱼就是买活鱼,回家自己去鳞开膛,弄得满屋子腥气,是天经地义的事。
    林卫国这“增值服务”,对这些终日操劳的家庭主妇来说,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人群瞬间就围了上来。
    林卫国对著妻子,递了个眼色。
    周秀云心领神会,她利索地从木盆里捞出一条三斤多重、活蹦乱跳的大草鱼,左手摁住鱼头,右手拿起那把磨得雪亮的快刀。
    只见刀光一闪,“啪”的一声,鱼头被拍晕。
    隨即,刀背逆著鱼身飞快刮过,细密的鱼鳞如雪片般落下,却没有一片飞溅到油布之外。
    紧接著,开膛、去鳃、除內臟,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短短半分钟,一条收拾得乾乾净净的白嫩鱼肉,就呈现在眾人面前。
    “好!这闺女手脚真利索!”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
    生意,就这么火爆地开张了。
    就在林卫国和周秀云忙得不可开交,林卫东站在一旁,看著眼前这番景象,激动得眼眶发红时,一个阴冷的声音,硬生生挤进了这片火热之中。
    “小子,胆子不小啊。”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黑子带著两个同样眼圈发黑、脸上掛彩的手下,出现在摊位前。
    他显然是刚从局子里放出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林卫国,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看到林卫国不仅没跑,还抢了他的风水宝地,生意比他昨天都火,那股被警察突袭的邪火,和被当眾羞辱的怒火,瞬间烧到了头顶。
    “你他妈找死!”他咆哮著,抬脚就朝旁边一个空水桶踹去。
    “砰!”水桶被踹飞,在地上翻滚著发出刺耳的响声。
    周围的顾客嚇得纷纷后退,刚刚还热闹非凡的摊位前,瞬间冷清下来。
    林卫东下意识地往前一步,將妻子护在身后,满脸戒备地瞪著黑子。
    然而,林卫国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依旧低著头,慢条斯理地用抹布擦著手上的水渍,然后,用下巴朝著不远处一个方向,轻轻一指。
    黑子下意识地,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集市的另一头,两名穿著蓝色制服、腰间佩戴著警棍的民警,正背著手,慢悠悠地巡逻著。
    他们的目光,似乎正若有若无地扫向这边。
    黑子的瞳孔猛地一缩,满腔的囂张气焰,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一大半。
    昨晚在局子里挨的训斥和警告还言犹在耳,他现在就是个重点观察对象,要是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再动手,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死死地瞪著林卫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想不明白,这个泥腿子怎么会这么邪门。
    强压下动手的衝动,黑子冷哼一声,带著人退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附近,也手忙脚乱地支起一个摊子。
    他昨天抢来的那些鱼,因为折腾了一夜,品相已经差了很多,不少都奄奄一息地翻著白肚。
    他看著林卫国那边再次聚拢的人群,眼珠子一转,恶向胆边生。
    “都过来瞧!都过来看看!”他扯著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吼,“我这儿的鱼,七毛!七毛一斤!別去那边买!见不得光的烂货才卖八毛!”
    毁灭性的价格战!
    他就是要用最低的价格,把林卫国活活挤死。
    他就不信,这帮贪便宜的市民,能抵挡得住一毛钱的差价!
    果然,他这一嗓子喊出来,效果立竿见影。
    林卫国摊位前,正准备掏钱的几个顾客,动作立刻就犹豫起来。
    一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已经调转方向,朝著黑子的摊位走去。
    毕竟,对这个年代的普通家庭来说,一毛钱,能买两个鸡蛋了。
    林卫国看著眼前排队的人流出现了鬆动,大哥林卫东的脸上,再次浮现出焦急和愤懣。
    他却依旧平静,目光扫过自己桶里那些因为空间充足、精神十足的活鱼,又瞥了一眼,远处黑子摊位上那些半死不活的货色,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
    他好像在计算著什么。
    就在黑子得意洋洋,以为自己即將扳回一城时,林卫国终於有了动作。
    他没有理会黑子,而是再次提高了音量,声音比刚才更加洪亮,更加自信,清晰地传遍了小半个集市:
    “各位大叔大婶,大哥大嫂!买东西,得看个货真价实!”
    他指著黑子的摊位,朗声道:
    “那边七毛,我承认,是便宜!可大傢伙儿睁大眼睛看清楚,那是啥鱼?那是昨天就离了水,折腾了一宿,快蹬腿的死鱼!买回家,不光秤上亏,味道都变了!”
    然后,他一指自己盆里活蹦乱跳的鱼:
    “再看我这鱼!条条生猛!今天早上刚从塘里捞出来的!新鲜不新鲜,大家一看便知!”
    人群的脚步又一次停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两个摊位之间来回逡巡。
    林卫国看著火候差不多了,拋出了他真正的杀手鐧。
    “我这鱼,本来卖八毛,就是图个新鲜!不过,既然对面这位老板要讲价,那咱就讲到底!”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今天!我这鱼,也卖七毛!一分钱不加!”
    此话一出,满场譁然!黑子的脸瞬间就黑了。
    然而,林卫国的表演,还没结束。
    他拿起那把雪亮的快刀,在手里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刀锋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刺眼的寒芒。
    “不仅也卖七毛!我再送大傢伙儿一刀!”
    “只要是在我这儿买鱼的,除了给您收拾乾净,我还免费给您把鱼切成块!您是想燉汤还是想红烧,告诉我,我给您切成最合適的块儿!拿回家,洗洗手直接就能下锅!”
    降一毛,再送一刀!
    这一招,如同平地惊雷,彻底炸翻了整个西关集市!
    那些还在犹豫的大婶们,脑子瞬间就转过来了。
    同样是七毛钱,一边是半死不活的赖鱼,买回家还得自己费半天劲收拾;另一边是鲜蹦活跳的好鱼,不但给你收拾得乾乾净净,还帮你切好!
    这笔帐,谁不会算?
    “这小伙子,实诚!”
    “走走走!上他那儿买去!”
    “给我来一条三斤的,帮我切成块,我回家燉豆腐!”
    “我要那条大的!给我片成鱼片,晚上涮锅子!”
    人群像潮水一样,彻底放弃了黑子的摊位,嗡地一声,將林卫国的摊子围得水泄不通。
    林卫东看著眼前的景象,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前一刻的担忧和愤懣,全化作了无与伦比的震惊和狂喜。
    他看著自己三弟那並不算魁梧、却异常挺拔的背影,心里第一次涌起一股『崇拜』之情。
    而另一边,黑子呆呆地站在自己无人问津的摊位前,看著对面那火爆的场面,听著那“收钱”“切块”的吆喝声,和他自己摊上那些死鱼一样,彻底傻了。
    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亮出了价格,为什么,最后被千刀万剐的,反而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