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薄薄的便签纸,入手却感觉沉甸甸的。
    这不只是一笔生意,这是一道护身符,是一个官方的背书。
    他没有立即咧嘴笑,更没有点头哈腰地道谢。
    他只是抬头,迎著刘队长那双锐利的眼睛,目光平稳,没有一丝闪躲。
    “刘队长,你放心。”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只要你们所里要,我保证,每天送到派出所的鱼,都跟今天桶里的一样,活蹦乱跳。”
    没有多余的吹嘘,没有虚假的保证,只是一句最直接、最实在的承诺。
    刘队长观察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身上还穿著打著补丁的旧衣服,脸上沾著水珠,可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和自信,却不像一个普通的农村小子。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他身后那名年轻民警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过身,迈开步子,径直朝著瘫坐在地上的黑子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那身蓝色的制服移动。
    刘队长站在黑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脚下那一地狼藉——腥臭的污水,翻著白肚的死鱼。
    “扰乱市场秩序,寻衅滋事,跟我们回所里一趟。”
    黑子听到这话,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指著不远处的林卫国,就要开口狡辩:
    “是他!刘队长,是他先抢我生意,是他……”
    “我们只看事实。”
    刘队长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声音陡然严厉起来,直接打断了他,“你踹翻摊子,破坏集市环境,在场所有人都看著呢。有什么话,回所里再说。”
    一句话,就堵死了黑子所有的退路。
    刘队长说完,便不再看他,身后那名民警立刻上前,架住了黑子的胳膊。
    刚才还囂张跋扈的黑子,此刻彻底没了气焰,两条腿都软了,几乎是被拖著走的。
    他被押著穿过人群,那些刚才还对他,敢怒不敢言的摊贩和顾客,此刻都挺直了腰杆,用一种混杂著鄙夷和痛快的目光,目送著他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集市尽头。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林卫国的摊位前,瞬间爆发出,比刚才还要热烈的欢呼声。
    “小伙子,给我来两条!”
    “剩下的我全要了!”
    刚才还满满当当的两个大木桶,转眼间就见了底。
    周秀云收钱收到手软,那个装钱的旧铁皮饼乾盒,发出沉甸甸的、令人心安的“哗啦”声。
    一直闷著头帮忙刮鳞、斩块的林卫东,直到最后一条鱼被递出去,才终於直起了酸痛的腰。
    他看著空空如也的鱼桶,又看看那个,装满了零钞和硬幣的铁盒,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走到林卫国身边,抬起粗糙的手背,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溅上的鱼血,一双通红的眼睛里,水光闪动。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重重地在弟弟的肩膀上拍了拍。
    “卫国,咱……回家。”
    这一拍,沉重而有力。
    周秀云开始麻利地收拾摊位,用抹布擦拭著油布上的水渍和鱼鳞。
    林卫国正准备,把空了的木桶搬回独轮车上,一股浓郁的豆香味飘了过来。
    旁边卖豆腐的小兰嫂子,端著一个粗瓷大碗,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碗里是刚从锅里盛出来的豆花,还冒著腾腾的热气,上面撒了一小撮,翠绿的葱花和几滴红亮的辣油。
    “小兄弟,好样的!姐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佩服你!”
    她把碗塞到林卫国手里,眼神里满是真诚的讚赏。
    林卫国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碗:
    “兰姐,刚才多亏你提醒王婶。”
    “嗨,那算啥,那种黑了心肝的,谁都看不惯。”
    小兰摆了摆手,隨即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透著一股精明的盘算,“小兄弟,姐跟你商量个事。以后你再来卖鱼,还挨著我这摊儿,你看咋样?”
    她不等林卫国回答,就飞快地继续说道:
    “你这鱼新鲜,我这豆腐也嫩。咱俩搭个伴儿。以后,凡是买你鱼的,我白送他一块,滷豆腐乾尝尝味儿;凡是在我这儿买满五块豆腐的,你就搭给他一小把去腥的小葱。人都是图个热闹,图个实惠,咱俩凑一块儿,生意肯定比单干强,你看呢?”
    没想到这位看著不起眼的豆腐西施,竟有这样的生意头脑。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端著碗,郑重地点了点头:
    “行!兰姐,就这么定了。以后,咱俩就是搭档。”
    一个临时的同盟,在共同的利益和相互的欣赏下,迅速变成了一个更稳固的生意组合。
    回家的土路上,独轮车走得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林卫东一瘸一拐地跟在车边,心里的激动劲儿还没过去。
    他憋了半天,终於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的疑问:
    “卫国,派出所那事……是真的?咱家的鱼,真能卖到公家单位去?”
    林卫国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的便签纸,在哥哥面前晃了晃,纸上那个龙飞凤舞的“刘”字和一串数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看著大哥那张,既兴奋又不敢置信的脸,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哥,这事是真的。但这也提醒我了,外头的苍蝇是赶走了,可家里的蛀虫,也该好好清一清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著林卫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哥,你老实告诉我。那天在县城,到底是谁指使黑子来找你麻烦,打的你?”
    这个问题,像一桶冰水,瞬间浇灭了林卫东心头的火热。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去,眼神里的喜悦,被一种混杂著屈辱和愤怒的阴霾所取代。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才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那个名字。
    “林、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