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国不动声色地弯腰,慢条斯理地提上那双,磨得边缘起了毛的黄胶鞋,顺手將带著补丁的棉线袜,也一併穿好。
    他眼角的余光,已经將张德才那副抖如筛糠的狼狈模样,看了个清清楚楚。
    贪婪让人自作聪明,也终將被那些自以为不起眼的铁证,反噬得乾乾净净。
    “啪!”
    一声清脆的合册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突兀地抽在空旷的碱水湾边。
    这声音打断了宋建国正对著林卫国那番充满讚许的口头表扬。
    宋建国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散去,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陡然间的凝滯。
    他循声望去,只见周站长手里那本厚实的《基地物资调拨底册》已经死死合上,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圆滑笑意的脸,此刻煞白如纸,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周站长的目光像两把锥子,越过所有人,死死钉在不远处的张德才身上,眼神里翻涌著难以置信的惊愕与即將喷薄的怒火。
    宋建国皱起了眉头,他那双习惯於审视庄稼长势的锐利眼睛,此刻正审视著自己手下的站长,“老周,登记表上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片碱水湾的改造方案,刚刚让他看到了全县脱贫的曙光,他不允许在这节骨眼上出任何岔子。
    “没……没什么大问题……”
    周站长的嘴唇哆嗦著,喉结上下滚动,试图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但嘴角抽搐了两下,却比哭还难看,“可能是……是下面的人抄写登记的时候,笔误,出了点小差错。”
    他一边说著,一边下意识地想把那本底册往自己的公文包里塞,企图在县领导面前將这桩潜在的丑闻大事化小,內部处理。
    林卫国怎么可能让他如愿。
    前世在期货市场,任何一丝数据的异常都可能是对手盘设下的陷阱,任何一秒的犹豫,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復的爆仓。
    “周站长。”
    林卫国向前踏出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也打断了周站长那笨拙的掩饰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我的鱼苗,是农技站的『一级温室耐寒草鱼苗』,批次號79-a01。”
    林卫国直视著周站长那双躲闪的眼睛,一字一顿,报得清清楚楚,“麻烦您现在就核对一下。我想今天就把交接手续办完,早点下苗,不耽误县里掛牌基地的进度。”
    他特意加重了“县里掛牌基地”这几个字。
    这精准到令人髮指的批次號,像一把尖刀,彻底捅破了周站长试图糊上的那层窗户纸。
    他知道,这事糊弄不过去了。
    在宋建国愈发严厉的注视下,周站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只能颓然放下,认命般地重新翻开了那本底册。
    这一次,他不再有任何迟疑,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直接点在了底册上两行截然不同的编號上,转向宋建国,声音嘶哑地报告:
    “宋县长,问题……问题出在这里。根据底册记录,由財务签字、计划拨给我们碱水湾科研基地的鱼苗,確实是省里特批的a01號高级苗。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指著吉普车后斗那两个,还在咕嚕嚕冒著氧气泡的军绿色塑料桶,“但是,张德才同志今天实际携带过来的,是底册上记录的三號暂养池的……c14號普通苗。”
    说到这里,周站长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又白了一分,急忙补充道:
    “而且,这个三號暂养池……前段时间,刚向站里上报过水霉病和车轮虫的交叉感染疫情!”
    交叉感染!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所有人耳边轰然炸响。
    张德才听到这话,只觉得双腿一软,膝盖一弯,差点当场跪倒在冰冷的盐碱地上。
    他顾不得擦拭满头的冷汗,连滚带爬地衝到宋建国面前,语无伦次地辩解起来:
    “宋县长!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我是为了基地好啊!那批a01號的高级苗太金贵了,我装车前发现它们应激反应特別强烈,一个劲儿地往外跳,我怕……我怕拉到这野地里水土不服,路上就死一半,影响了咱们基地首批鱼苗的『成活率』!”
    所以……所以我才自作主张,临时、主动地更换成了適应性更强的c14號本地普通苗!我是为了保证项目万无一失啊!”
    他把自己描绘成一个深谋远虑、敢於担当的技术员,那副急切表功的模样,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林卫国静静地看著他表演,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真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哦?是吗?”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一直沉默不语的老陈,缓缓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
    “a01批次的鱼苗,昨天下午,是我亲自带学生,做的最后一次离水应激检测。”
    老陈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张德才心口,“检测报告明確记录,该批次鱼苗活性稳定在二级標准之上,鳃部呼吸频率正常,不存在任何你所说的『剧烈应激反应』。
    张助理,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不经过上级批准,不履行任何报备手续,擅自调换国家级科研实验物资,用病苗劣苗替换特级优苗,这不是什么『主动担当』,这是严重的违规操作!是欺上瞒下!”
    老陈这番话,掷地有声,彻底撕碎了张德才最后一块遮羞布。
    宋建国的脸色,已经由阴沉转为铁青。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动。
    他看重的,不光是林卫国这个人,更是他背后,代表的那条能让全县农民吃上饱饭的希望之路。
    而张德才的行为,就是在往这条希望之路上泼粪、使绊子!
    “周站长!”
    宋建国猛地一挥手,指著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张德才,“立刻让他停止所有工作!带回站里,隔离审查,给我写一份一万字的深刻检查!等候县纪委的处理意见!”
    周站长浑身一激灵,哪还敢有半句废话,连连点头道:
    “是!是!我马上办!”
    处理完张德才,宋建国脸上的怒气稍稍收敛,他转过身,大步走到林卫国面前,那双粗糙的大手,带著几分歉意,重重地拍了拍林卫国的肩膀。
    “小林同志,是我们农技站队伍管理出了问题,让你受委屈了。”他语气诚恳,“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一查到底,给你一个交代。这批鱼苗不算,我保证,明天一早,亲自监督,把最新、最好的一批a01高级苗,送到你这山上来……”
    “宋县长。”
    林卫国平静地开口,直接打断了宋建国的许诺。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正准备去押解张德才的周站长,都愣住了。
    一个农村青年,竟然敢打断主管副县长的讲话?
    林卫国没有理会眾人惊愕的目光,他的视线越过宋建国的肩膀,落在了那两个装著“问题鱼苗”的绿色塑料桶上。
    桶壁上,甚至还能看到张德才情急之下蹭上去的泥手印。
    他转回头,迎著宋建国诧异的眼神,语气平稳说道:
    “宋县长,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不要明天的那批高级苗了。”
    “我只要张德才车上那批,他原本打算坑我,现在就摆在那里的,带病的、被所有人宣判了死刑的……c14號鱼苗。”
    “请您现在就下达命令,把这批病鱼,交接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