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同志……你说什么?”
    宋建国的嗓音有些乾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要这批……有病的鱼苗?”
    不等林卫国回答,旁边刚缓过一口气的周站长,那张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起来。
    他整个人几乎是弹了起来,一个箭步抢到林卫国身前,因为焦急,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变调的尖锐。
    “小林!我的小祖宗哎,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周站长急得直搓手,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林卫国脸上了,“c14这批苗感染的是水霉病和车轮虫,是交叉感染!站里的记录清清楚楚,正准备按照规程,上报做彻底的无害化深埋处理!你怎么能要这个?”
    “这跟往水里扔钱有什么区別?不,这比扔钱还糟,这会把病菌带到你这片,好不容易改造好的水里,把这里也变成一潭死水!”
    他几乎是在哀求了。
    这片碱水湾,刚刚被宋县长点名要掛牌成科研基地,要是第一批鱼苗,就因为这种荒唐的理由全军覆没,他这个农技站站长,以后在县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林卫国能感觉到,周站长话语里的焦灼。
    但他没有理会这份劝阻,身体微微一侧,绕过挡在前头的周站长,目光坚定地再次迎上宋建国那双充满审视和不解的眼睛。
    他的內心平静如水。
    风险与机遇,本就是並存的。
    “宋县长,我没有开玩笑。”
    林卫国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省里特批的a01號苗,是好。但就像娇生惯养的城里娃,突然下到我们这穷乡僻壤,吃不惯粗茶淡饭,睡不惯硬板床,水土不服是必然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片,刚刚被他用抽水机搅动过的水域,浑浊的泥浆正在缓慢沉淀,但水色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
    “我们这片碱水湾,就算我用底泥中和了酸碱度,可水里的矿物质含量,跟省里育苗基地的纯净水质,还是天差地別。这么金贵的苗直接下来,我不敢保证它们受不受得了。张助理那话虽然是託词,但有一点没说错,剧烈的应激反应,確实是最大的风险。”
    话锋一转,他的手指又指向吉普车后斗,那几个绿色的塑料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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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批c14號苗不一样。”
    林卫国看著桶里那些蔫头耷脑、甚至有些已经开始侧翻的鱼苗,眼神里却透著一股异样的光彩,“它们是在县站的暂养池里长大的,喝的就是咱们红旗公社抽上去的地下水,吃的是咱们本地磨的豆饼和麩皮。它们的根子,是適应咱们这片水土的,是壮的。它们现在只是生了病,而不是体质弱。”
    他的这番“土洋之辩”,让在场的几个干部都愣住了。
    道理听著糙,但仔细一想,却又好像有那么点歪理。
    一直沉默著观察的鱼病专家老陈,缓缓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迈著步子走了上来。
    他是个纯粹的技术派,对行政上的弯弯绕绕不感兴趣,但对林卫国这番近乎於“民科”的理论,却充满了职业性的审慎。
    他走到水箱边,弯下腰,用食指沾了一点箱子里的水,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凑近了仔细观察,那些鱼苗的体表和鳃部活动。
    浑浊的水中,能看到一些鱼身上附著著棉絮状的白毛,正是水霉病的典型特徵。
    而另一些则显得焦躁不安,不时在桶壁上疯狂摩擦身体,这又是车轮虫寄生的跡象。
    老陈直起身,脸色严肃地看著林卫国,:“年轻人,你的胆子很大,想法也很大胆。但科学不是单凭胆子大就能成的。水土不服是风险,但我们可以通过逐步换水、投放应激药物等科学手段,花上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去调理和降低。这个风险,是可控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但是,你眼前的交叉感染,是致命的。现有的治疗方案,要么用高锰酸钾溶液浸泡,要么用硫酸铜和硫酸亚铁合剂泼洒。”
    “先不说这些药物,在这个年代有多难搞到、成本有多高,光是治疗周期就得按周算,而且药物配比稍有不慎,就是大批量死亡。即便是在我们站里最理想的实验条件下,这种交叉感染的治癒率也绝不会超过三成。你想用土办法治?”
    老陈摇了摇头,下了最后的结论:
    “这不叫大胆,这叫赌。拿国家刚刚批覆的科研基地做赌注,这个责任,你担不起。”
    老陈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周站长的脸色更难看了,宋建国也重新皱起了眉头。
    “陈专家,我承认,是赌博。”林卫国坦然地点了点头,没有丝毫迴避,“但我赌的,不是虚无縹緲的运气。”
    他转过身,指著远处水湾边沿一些石缝里探出头的深绿色植物。
    “我承包这片水塘之前,在这周围转了不止一个月。这水里有野生的鯽鱼,不多,但一直有。我捞上来过几条,发现它们身上也偶尔有白点,看著像是水霉病的初期症状。但我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那些生了病的鱼,会发疯一样地,去啃食一种长在石头边上的青苔,还有一种根茎是红色的水草。过了几天,等我再想去捞它们的时候,它们身上的白点,就奇蹟般地消失了。”
    这番话让老陈的眉头猛地一跳,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
    这是他从未听过的现象。
    林卫国知道,自己这番半真半假的“观察”,已经成功地为他那超越时代的知识,找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逻辑支点。
    “我不敢说那青苔和水草就是什么灵丹妙药,但我想试试。”
    他看著宋建国,目光诚恳而坚定,“我想把那些东西採回来,熬成汁,混合豆饼,做成药饵进行投餵。这算是我为我们这个『县级联合科研掛牌基地』,摸索的第一条低成本、本土化的病害防治方法。成功了,是全县养殖户的福气;失败了,也只是一次实验的正常损耗。”
    宋建国在林卫国、老陈和周站长之间来回看了几眼,他眼神中的疑惑和不解,正在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对未知事物的审慎,和对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悍不畏死、敢想敢干的劲头的深度考量。
    他沉默了。
    林卫国知道,火候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拋出了自己最后的,也是最重的砝码。
    “宋县长,周站长,陈专家。”
    他环视三人,声音决绝道:
    “我愿意当场立一张字据。就写我林卫国,自愿、主动申请领取编號为c14的病鱼苗,用於本土病害防治实验。无论实验成功与否,最终鱼苗成活率如何,一切后果均由我林卫国个人承担,与县农技站、与各位领导无任何关係!如果……”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如果实验成功,我愿意將完整的防治方法,无偿、公开地分享给县农技站,供全县推广!”
    “好!”
    一声清脆的击掌声猛地响起,宋建国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一起。
    他双目之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之前所有的犹豫和审慎,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
    他要的,不就是一个能干事、敢担事、不怕事的人吗!
    “就这么办!”
    宋建国猛地一挥手,转向早已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张德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道:
    “张德才!听见没有!按照小林同志的要求,立刻、马上,办理交接手续!字据当场写,我、周站长、陈专家,我们三个人,亲自给你做这个见证人!”
    张德才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本以为自己完蛋了,没想到事情,竟然还有如此荒诞的转折。
    让他亲手把这些,註定要死的鱼交出去,还要办手续?
    这简直比直接抽他一耳光,还要羞辱。
    半小时后,一张用原子笔写在笔记本撕下来的纸页上的字据,摆在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
    林卫国用周站长带著的红印泥,在那潦草却坚定的签名上,重重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宋建国、周站长、老陈三人注视著这一切,神情各异。
    周站长小心翼翼地,將那张字据折好,收进公文包最里层。
    在三位领导的监督下,张德才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被迫將那一个个装著病懨懨鱼苗的绿色塑料桶,从吉普车后斗上卸下来。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屈辱和不甘。
    林卫国指挥著,闻讯赶来的大哥林卫东,將桶里的水连同鱼苗,一股脑地倒进了,他早已在水湾一角挖好的、用作隔离的暂养小池里。
    浑浊的水花四溅,一股浓重的鱼腥味扑面而来。
    大部分鱼苗落入水中后,只是无力地翻著白肚,隨著水流飘荡;少数几条还有点活力的,也只是象徵性地摆了摆尾巴,便沉向池底,一动不动。
    林卫东看著这满池奄奄一息的“死鱼”,又看了看自家老弟脸上,那股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执拗的神情,他那颗朴实的心再也承受不住了。
    他一把死死拽住林卫国的胳膊,把他拖到一边,怒吼道:
    “卫国,你疯了?!咱爹咱娘,还有我,东拼西凑给你凑的那几百块钱,你就换回来这么一堆死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