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国双手接过那张盖著鲜红钢印的纸。干了这么多天,风吹日晒,终於拿下了。
    他细致地將证明,摺叠成规整的四方块,贴著胸口揣进內衣口袋里。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吉普车旁像霜打茄子般的张德才,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突然快步凑了上来。
    “宋县长,周站长,你们先別急著高兴。刚划拉出去那片荒山连著的水域,如果我没记错坐標的话,应该就是三道岭东南那边的碱水湾吧?”张德才声音拔得老高,生怕別人听不见。
    宋建国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那块地我可是亲自下去实勘过的!那是出了名的重度盐碱死水!往年蓄水的ph值常年稳定在8.5以上!”
    “周站长,您是行家您知道的,別说是带病刚好的弱苗子,就是咱们温室里,最高级健壮的淡水鱼苗,扔进那碱水坑里,不超过二十四小时,绝对会因为渗透压彻底失衡暴毙翻白肚!把这块死地批给林卫国做致富样板,这不是推著他往倾家荡產的绝路上走吗?”
    张德才这一番话说得义正词严,仿佛全心全意在为老百姓著想。
    林卫国微微眯起眼睛,看著张德才那副极力隱藏,却还是从眼角漏出来的幸灾乐祸。
    这小子是想釜底抽薪,用地理条件的硬伤,来证明这通特批是个笑话。
    这片地閒置多年,上面只有个笼统的“荒水”標註,他还真没细究过具体水文。
    “去看看。”
    宋建国毫不含糊,大步跨上吉普车。
    一行人,挤进狭窄的车厢。
    老旧的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剧烈顛,林卫国坐在靠窗的位置,隨著车身摇晃,目光越过沾满灰尘的车窗,看著道路两旁光禿禿的树影,飞速向后倒退。
    早上干啃的硬苞米饼子,这会儿在胃里直泛酸水,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胃部,强压下那股反胃的衝动。
    做交易讲究个落袋为安,可这事儿还没彻底落实。
    不多时,伴隨著一脚刺耳的剎车声,一片泛著不正常灰白色的广阔水洼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三道岭,东南的碱水湾。
    四周寸草不生,岸边的泥土上析出一层白花花的盐碱结晶,风一吹,空气里都带著一股苦咸的味道。
    车门刚推开,老陈连公文包都没拿,直接从腋下夹著的皮包里,翻出一个装著透明液体的小玻璃瓶。
    他快步走到水岸边,连鞋都没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硬邦邦的盐碱壳子上,弯腰用取样管吸了一点表层水,隨后滴入两滴酚酞指示剂。
    仅仅一眨眼的功夫,原本清透的表层水样在小玻璃管里“腾”地一下扩散出极其刺目的紫红色。
    看著那抹浓重的红,老陈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试剂瓶塞回包里,转身衝著宋建国连连摇头。
    “不行,绝对不行。宋县长,张助理这次没说错。这表层水的碱性严重超標了,这紫红色发暗,估摸著ph值直逼9.0了。”
    別说养鱼,就是泡个铁钉子进去也能蚀出斑来。这地方根本不具备任何活体水產养殖的基础条件。”老陈严谨的学术结论,彻底宣判了这片水域的死刑。
    张德才在后头暗自捏紧了拳头,长出一口气,嘴角差点咧到耳根。
    宋建国脸色微沉,看著手里那份刚批覆的文件底根,转头看向周站长交代:
    “老周,你这当站长的基层工作还是做得不细。这块地不能用,这证明上的坐標代码当场划掉。小林这事不能急,我看这样,咱们等下个月初的村镇联席会议上,重新討论,在红旗公社给他划拨一块,常规的活水用地再办。”
    等下个月?
    林卫国深知,在这个年代,政策的风向说变就变。
    错过这次专场特批,再去走联席会议的繁琐流程,一层层盖章卡脖子,春防鱼苗的黄金生长期早就过了。
    “宋副县长,不能延期流程。”
    林卫国嗓音低沉,上前一步,毫无顾忌地直接脱下了,脚上那双边缘已经磨破的黄胶鞋,连带著两只带著补丁的棉线袜,也一併扯下扔在乾燥的石头上。
    初春的凉意,顺著裤管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赤著脚,大步踏入那冰凉刺骨、泛著微白碱沫的浅水区。
    刚踩下去,一种极度黏稠、甚至带著几分滑腻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林卫国抄起插在吉普车尾用来垫车轮的一把短把铁锹,双手握紧木柄,对准脚下浑浊的水面,腰部猛地一发力,带著一往无前的狠劲,將铁锹深深铲入水底,足足三十厘米深的地方。
    一坨沉甸甸的黑褐色泥块,被强行挑出了水面。
    林卫国將这块带有浓烈刺鼻气味的泥浆,“啪”的一声,重重拍在岸边一块乾燥的大石头上。
    老陈下意识地,掩住口鼻倒退半步。
    林卫国直接用带泥的手指,捏起一撮黑土,碾开发黏:
    “陈专家,您测的是表层水,但您忽视了这片土地最底层的构造。这可不是普通的淤泥,这是咱们东北特有的底层泥炭腐殖土。里面富含大量没有完全氧化分解的腐殖酸!”
    说著,林卫国抬起头,迎著刺眼的阳光看向宋建国,“这片水死就死在上下层不通畅。只要利用水文扰动,把底层酸性泥浆全部翻到表层去,两者就会发生强烈的酸碱中和反应,从而把整体水质拉回弱碱性甚至中性。同时,把底泥翻上来,等於凭空建立了一个,水生轮虫的底层温带。”
    这一连串专业到令人髮指的地质结合方案,老陈和周站长听完,直接愣在原地。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林卫国直接转身,走向吉普车后备箱。
    他早就瞥见那里头,装著农技站下乡常备的一台小型农用抽水机,和一捆粗壮的软管。
    “借用一下。”
    林卫国毫不客气地,將沉重的抽水机抱了下来,沉重的机械勒得他小臂肌肉紧绷。
    他迅速將抽水管一头,狠狠扎进刚才下挖的淤泥深坑里,又將排污口直接对准那片,灰白色的表层水面。
    伴隨著林卫国猛拉启动绳,“突突突!”发动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紧接著,大量的黑色浓稠泥水,被巨大的泵力抽出,狠狠喷射向远处的碱性水面。
    黑水入白的瞬间,水面立刻剧烈翻滚起来。
    肉眼可见的,大片大片灰褐色的絮状沉淀物,在水中大面积生成。
    那股刺鼻的土腥味,在空气中瀰漫。
    林卫国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指著那些悬浮物大喊:
    “看到了吗,周站长!酸碱中和了!而且这些絮状悬浮物,就是天然的微生物滤料,完全可以直接作为滤食性鱼类,下水后初期的保命饵料!”
    机器轰鸣了一阵后停下。
    老陈的手都开始发抖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回岸边。
    他用玻璃管,重新抽取了这混合后的中层水体,哆哆嗦嗦地滴入指示剂。
    完全透明。试剂未发生任何变色。
    老陈咽了口唾沫,又掏出ph试纸插进水里,记录下这令人震撼的数据:
    彻底降至了7.0的中性安全线。
    宋建国原本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眼中爆发出极度欣赏的光芒。
    “周站长!”
    “听见没有!不用等下个月!不仅证明不改,这片碱水湾,当场给我变更为,县级联合科研掛牌基地!”
    周站长浑身一激灵,连连点头称是。这等政绩他自然喜闻乐见。
    “我这就登记造册入档!”
    周站长急忙蹲下,拉开公文包,从最底部翻出一本《基地物资调拨底册》准备登记。
    “小林啊,把你鱼苗的批號念给我,我得查底册对帐。”周站长一边掏出钢笔,一边顺手翻开底册。
    一旁的张德才猛地打了个寒颤,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往后瑟缩了一步。
    林卫国从口袋里,掏出当初的交接单底根,拍在周站长面前。
    周站长习惯性地,用手指在底册上滑动,眼睛对照著林卫国的底根。
    突然,周站长的指尖猛地顿住了。
    他摘下老花镜,贴得很近再次比对。
    周站长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林卫国,死死的盯著张德才。
    “张助理!”
    “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底册农技站財务签字,走帐配发给林卫国的,是正规高级温室苗批次代码……而林卫国手里你给签的代码,却根本不符!你到底是拿什么烂货,来以次充好的!”
    这犹如晴天霹雳的一嗓子,让张德才的膝盖当场一软。
    林卫国不动声色地,弯腰穿好鞋子,眼角扫过抖成筛糠的张德才。
    贪婪让人自作聪明,也终將会被哪怕是最不起眼的铁证,反噬的乾乾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