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在主持了父亲的葬礼后,便在眾將臣的拥簇下登上了晋王的王位。
    他日日守在父亲的灵位前,將三支箭矢供奉在家庙中,只允许侍从每日送去食水。
    如此往復了约莫有十余天的居丧守孝。
    在此期间,他下过的唯一詔令,却是尊生母曹氏为王太后,尊嫡母刘氏为王太妃。
    这道明令虽无人反对,却在私下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不少文臣都认为有悖纲常,但碍於大丧期间,加之李存勖为人喜怒无常,大家一时便也就由他而去。
    这期间,潞州之战也在稳步进行,晋军与梁军在潞州对峙,从去年秋到今年,已经有大半年的光景。
    世人都想知道这位晋王会作何打算,是退守太原,借著城高池深的优势逼退梁军;还是驰援潞州,稳住战局。
    “大王,监军张承业欲要面见。”
    “请他进来吧。”
    李存勖跪拜著仍未起身,他看著阿父的画像,面无表情,一时沉默。
    没人知道,此刻的李存勖心中在想些什么。
    “大王,承业不负大王所託,已探得城內流言属实。那『兄死弟及,於理为顺』確是出自李克寧、李存顥、李存实等人的口中。”
    “李克寧现总管城內军政,那诸位先王义子也皆对先王的遗命不满,恐要……”
    张承业小步上前,对著灵位俯身趴在地上,在李存勖的身下轻声说道。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们若要囚我与太后,再举河东降梁也未尝不可。如今大晋大势已去,我的这些叔父兄弟们,怕是早已虎视眈眈,各有算盘。”
    “张监军常隨我父,一起情同手足,如今再唤你一声七哥,便寻个去处,离开这太原吧。”
    张承业愣了半刻,隨即却坚定回到,“承蒙先王恩遇,承业岂敢背弃而行,愿为大王剑!”
    李存勖闻言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也不知他是在嘆息,还是在放心。
    “有七哥此言,亚子便安心了。还请召李存璋、吴珙、周德威於深夜秘密潜入,前来府中议事。这些人为我臂膀,可託付大业。”
    张承业闻言一颤,他却是没想到,这位还在灵堂守孝,刚经歷亲人离別这等大事的新王,却在灵前预料到了自己的叔父会反。
    这李亚子,不但遇事冷静,还料事如神,甚至就连对策也已在心中谋划,真可谓是胸有成竹。
    如此一想,张承业心中恍惚,犹见到了李存勖的身影与曾经那个少年意气的李克用渐渐重合。
    欣慰之下,他却是笑了,只是那笑中带泪,几分苦,几分甜。
    “诺,唯大王教命。”
    当日夜晚,李存璋等人便换了身袍子,趁著夜深隨换岗的士卒混入了王府,一併到了灵堂前,面见李存勖。
    “大王,我等皆为大晋忠心,只要大王下一道教命,某便可领兵去扑杀了那些贼獠!”
    大將李存璋怒喝一声说道,他是宗室中,最为支持李存勖的大將。
    “再过些时日,孤的这几个叔父兄弟们,便要再来王府拜我阿爷,到时再以成事,如何?”
    “诸位,还请在府中埋伏甲士,將其一併屠戮,就在我阿爹面前,夺情平乱!”
    眾人闻言却是一惊,灵前杀人,这岂非是大不敬之事。
    “好!大王果然人杰,某便舍了这身骨头,也要跟隨大王闯一闯!”
    “承业也愿,不负大王!”
    李存璋和张承业两个顾命大臣隨即说道,其余在场的几人见状也只得附和,如今却也是没得退路了。
    若真让那些人举河东降梁,他们这些大晋忠臣也未必就有好下场。
    “好,生死有命,成事在天,我等便捨出去拼一场!”
    …………
    翌日,李存勖为了稳住局面,他主动向李克寧示弱。
    李存勖亲派了手下的侍从官前去面见李克寧,表示自己愿“卑辞服礼”,对大晋王位並无爭意,为了降低戒心,李存勖甚至还派人將城內兵马司调动的兵符主动奉上。
    又以服丧不得出府为由,邀其前来共议国事。
    於是五日后,李克寧、李存顥、李存实等人一併携家眷前来,对外宣称欲要再行先王祭拜。
    “將军,大丧期间,入府不得带刀。”
    李克寧欲踏入王府时,一个府下的侍从拦下了他,如是说道。
    许是觉得今日要接过李存勖的位子,这个向来易怒的男人,竟然拍了拍眼前侍从,没有怪罪他的无礼顶撞。
    “某省得,才从营中顺道出来,这便卸下,不能乱了王府的规矩。”
    隨后,李克寧还有身后的李存顥等人便一併交了身下的佩刃。
    李克寧还下令让身后的披甲亲从在府外等候,不得近前。
    李克寧走到一半,甚至都还没有走出前院,就听到了大门“砰”的一声闷响,他隨即瞳孔一震,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在他一脸震惊的神色中,前院左右的五百伏兵齐出,他们从各处杀出,直接包围了眾人。
    长刀相对,凛凛的寒光还让身后家眷中的几个稚童被嚇哭。
    “李存勖!”
    “我要见李存勖!李亚子!你好歹毒的心!”
    李克寧放声怒喊,像是一只临终前还欲要拼死一搏的野狼。
    却只见李存璋捧著一道詔书从府中大堂缓缓走了出来。
    李存璋並没有打开詔书,而是一手握詔,一手叉腰,犹是一副气定神閒。
    “奉大王教命!”
    “尔等逆贼,背地谋反,欲害大晋国祚,今拨乱反正,一併拿下!”
    “內外都制置、管內藩汉都知兵马使、检校太保、振武军节度使李克寧,阴结宗藩,擅权军伍,欲谋害君上,篡夺晋室,其同谋一併伏诛,夷其家眷,即刻施行!”
    李存璋说罢,伏兵上前,对著这些人便是出刀砍杀,要一个不留。
    李克寧一手夺过上前的兵刃,竟直接將一个衝上来的士卒提起,將其当做肉盾,又一番挥砍,將围上来的眾卒打退。
    李克寧此时竟力大的出奇,围上来的甲兵莫能近身,拿他没有办法。
    只见他將家眷护至自己身后,朝著府中大喊。
    “李存璋,你个鼠辈!”
    “我要见李亚子!”
    “李亚子!放了我的妻儿!我愿自决於院前!”
    就待此时,夏鲁奇一声怒吼从府中传出。
    “大王教命,都让开!”
    李存璋闻声退到了一旁,只见李存勖披著戴孝的麻衣走上前来,身旁的夏鲁奇给他递来了弓箭。
    “李亚子,你我本是家人一场!”
    一箭射出,李存勖並没有回答他的话,那支箭贯穿了李克寧的喉咙,令他倒地不起。
    李存勖將弓扔回给了一旁的夏鲁奇。
    然后看向李存璋,只是淡淡说了句。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