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处决完李克寧、李存顥等一眾人的当日,太原下起了一场瓢泼大雨。
    李存勖独坐在堂下,看著流淌的血液沿著雨水一路朝院前的花圃流去,他看著李克寧直至死前都仍未闭上的双眼,这一幕犹令他沉默无言。
    地上躺著的幼童尸体,亦是李家的血脉,亦是他李存勖的血亲。
    李存顥在死前,朝著苍天大吼,诅咒李存勖必將体衰早逝,他的追隨者也会同他一起下地狱。
    那是来自至亲之人的诅咒,他们曾经相互爱戴,甚至愿意为了彼此挡刀,可最后却为了权利而刀剑相向。
    李存勖在堂下的台阶枯坐,木訥的看著那些侍从在他眼前收走这些尸身,复杂的心绪令他无法表达此刻的痛苦。
    无情莫过帝王家,这个位置从诞生起,就註定沾满了鲜血和诡计。
    “稟大王,城內各司兵马调度皆已收回。”
    周德威从府外走了进来,对李存勖俯身行礼说道。
    “嗯,可有去这些人府中,將人……杀尽?”
    见周德威点头,李存勖再一次长呼出一口气,似是有些心绪不寧。
    “某要继续服丧守孝,城中一切事务,暂由监军代管,整顿財政,严法度,减赋税,恤孤寡。”
    “敬奉大王教命。”
    在一旁註视一切发生的张承业,上前垂首说道。
    “李存璋!”
    李存勖又再次喊道。
    一旁闻言的李存璋走了过来。
    “大王,某在。”
    “命你去安抚城內外诸將,稳定军心,重整军纪、禁暴、惩贪。”
    “敬奉大王教命。”
    隨后,做完这一切的李存勖缓缓起身,准备转身朝灵堂走去。
    但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顿住了脚步,回望向身后的眾臣。
    “对了,七哥,八哥,我还有一事。”
    “还烦请去敬告城中宗亲,若还有异心者,尽可学我的模样,前来杀我;若没有胆量,就好好窝在家中,做一享乐臣子。”
    “否则,若再有兴风作浪者,就莫怪亚子的刀下没有亲人!”
    眾人闻此大不敬之言,却具是沉默相视,震撼之情无以復加。
    这就是李存勖,一个无法用言语去形容的复杂之人,他的狂傲、他的疯狂、他的纵横,似乎都已超出了这个时代。
    当李存勖自幼跟隨李克用踏入军营的那一刻,他仿佛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胜则生,败则死,马上做天子,马上死社稷。
    而眼下,这位未来的帝王正要第一次舔舐自己的利爪,向这个覬覦许久的天下,发出自己的第一声怒吼。
    “长记欲別时,和泪出门相送。”
    “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眾人只听得李存勖咏起了诗歌,却並不知此时吟诗,又是意欲为何,亦不懂诗中情愫。
    眾人只得俯首拜別,独留李存勖一人继续在灵前枯坐。
    成为帝王的路上,註定是孤独的。
    ………………
    四月二十,王府府邸,李存勖此时已完成了守孝的事宜,太原政局稳定,他便打算著手应付仍在潞州僵持的梁军了。
    攻城略地,往往是战爭中最为磨人的战场,不比平原接触的遭遇战,守军依託城池相持,便是打上数年也有可能,这早已是屡见不鲜。
    只是彼时的大晋国力衰颓,却也经不起与偽梁再这样耗下去了。
    而且此刻的潞州由大將李嗣昭驻守,城中已近粮绝,人多饿死,逼至绝境。
    是夜,王府中,张承业、李存璋、周德威等几位大臣被召入了王府议事。
    “大王召我等前来,可是所谋何事?”
    张承业问道。
    “我欲亲率主力往潞州驰援,解潞州之围。”
    几个將领闻言皆面面相覷。
    “大王不可,潞州梁军近十万眾,已围困潞州近一年之久。潞州將失已是天下定局,此时涉险亲往,若有个万一岂非我大晋灭亡之日!”
    李存璋从座位上起身,好心劝阻道。
    身后的其它几个將领也一同起身,附和李存璋的提议,欲行劝阻。
    “诸位不必再言,梁人恃我新丧,定认为我等不会亲往,必不设备,可一战破也!”
    “我意已决,点全部精锐,以骑兵为主,三日后轻装急行,仅带几天乾粮上路,要么便战死在潞州,要么便贏了梁军回朝设大宴!”
    李存勖厉声对著下面的几人说道。
    他的语气里藏著不容拒绝的坚定和霸道,大堂的烛火摇曳,映在李存勖那张坚定而决绝的脸上,几个从军沙场数载的老將也在此刻恍惚了。
    那眉宇间的英气,那语气间吐露的自信,那份无可比擬的架势,像极了当初的先王李克用。
    甚至有那么一瞬,李存勖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个世界,总有些人,他们不是为了美人,不是为了名利,不是为了享受那世上的一切虚浮。
    他们只为了天下而活,为了征服,將霸业刻进了血脉里。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些老將们的眼中,这个年过二十的李存勖,就是这样的男人。
    “臣有异议!”
    可张承业却站出来还想要制止。
    越是像先王李克用,越是继承了他的遗志,张承业就越不能看著这个故人的孩子去涉险。
    “大王,先王已身葬太原,如今大王若死在了异乡,甚至连魂都难归故里,我等又如何向先王交代!”
    “如今潞州,梁军陈兵十万,我等精锐尽出,数也不及梁军一半,如何能解围?不若屯兵太原,借著城高池深之利,据守数年亦不成问题!”
    “我等只需待偽梁朝堂自乱啊,那朱温老儿,必不久於人世啊,大王!……亚子!”
    其实张承业此刻的建议,平心而论虽过於保守,却也没什么问题。
    谁也无法保证仅靠三万骑兵就能做到打退十万梁军的壮举,即便是史书所记,那也是屈指可数的个例。
    但李存勖却起身,並未怪罪张承业的衝撞,只是说了一句让眾人都无法忘却的话。
    “七哥,无妨。”
    “如今大晋值此生死存亡的危局,丈夫有志应在天下,岂能困於一城等死。我若身死,不必求什么安葬太原,只要是將士们埋骨的地方,就是我李亚子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