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时,李存勖在別院中又召来了不少伶人,令这些人在他身边彻夜演奏。
    奏到兴起时,他还会起身一舞,以表心中的喜悦。
    郭从谦身在队伍中,他从未见过如此喜爱歌舞的王侯子弟,从前的那些世家大族,他们便只会將伶人作为交友和寻欢的手段。
    但他从这位世子的身上,却隱隱看到了一份不同於天下俗人的痴狂。
    別院中的演奏一夜未止,从《破阵乐》再到《龙池乐》,从《龙池乐》又到《霓裳羽衣曲》。
    院中的伶人们无人敢停歇,直至李存勖隨著歌曲每吟唱一句才能稍作歇息。
    有时他唱到,“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有时他唱到,“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还有时,奏曲哀荣,他又唱到,“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郭从谦听不懂大多词意,毕竟他虽听过些诗书,但那仍是大族子弟的权利。
    他只觉得这位世子与他想像的有大不同,疯狂、霸气、优柔、狠厉,这些复杂的东西都同时出现在了这个男人的身上。
    大湖下的红花隨著夜风捲动,就像是一阵翻天的红浪。
    这位世子喊来了身边的所有近侍將军,当那些將军们一脸茫然的询问世子欲要何为时,却是又见到了李存勖一副颇为喜悦的表情。
    他拍著自己身边的位置,对夏鲁奇还有身后的几个將军只是淡淡回了句话。
    “来,听曲、看湖、赏月。”
    郭从谦未成为过幕臣,也还未当过近侍,但想必天下的官人,应当都会有自恃甚高的眼光。
    与自己身边的侍从同听曲赏月,这便是他走访多处,也不曾听闻的异事。
    几个將军受宠若惊下,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却只见李存勖从座位上起身,拿起酒杯一一递给了眾人,然后只是笑著將这一番荒唐的行为轻描淡写而过。
    “鱼水三顾合,风云四海生。”
    “托意在经济,结交为弟兄。”
    “诸位皆是良臣,亦是兄弟,杯酒相邀歌一曲,不负良辰美景。”
    李存勖对著眾人,如是说道。
    “来!再奏一曲破阵乐!让我与良將共舞!”
    李存勖大喝一声,脸上笑容恣意。
    於是大湖之上,翻天的红浪也为之伴舞,如同万千高举红旗翻动的武士们拥立起这位雄主,他的长袖拂水,戏袍沾月,那副深沉而冰冷的眼眸中也有了一丝温和。
    此刻乱世英雄们的刀戈在奏曲声中也被拉远,月光洒在这位年方二十的少年身上,天下九州的山河动盪与风云变幻也不由得凝固在了曲乐中。
    他的样子,儼然又是当初那个远在乡下追逐著母亲,寻一曲歌谣奏罢,听著曲子入眠的孩子。
    这场宴会持续了许久,直到第二天清晨,这些伶人们才一一退去。
    郭从谦欲要离去时,却被李存勖叫住。
    “汝之技艺不错,便留在府中做个幕臣吧。”
    “谢过世子!愿为世子效死命。”
    “哼,某不需要你效死命。”
    李存勖轻笑了一声,隨后便再转身,面朝著院中的大湖又喝起了花酒。
    郭从谦退出別院时,几个不知何处来的侍从官,急晃晃地闯了进来,还险些撞倒了他。
    “世子!世子!”
    几个人在別院的院前停下,他们不敢再闯进去,素闻这位世子性情暴戾,喜怒不定,生怕触动了这上位的逆鳞。
    “何事?这几日不是都说要父王静养,可是他又召了我入府陪侍左右?”
    “世子……大王他……”
    李存勖闻言顿了一下,鬆了手中的酒杯,猛地起身走到了院门口,看著这几个快將头埋进地里的侍从,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一脚踹向其中一人,怒火几乎就要爬上脸庞。
    “一群废物!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清……清早的时候大王的身体忽然急转直下,他召见了朝中大臣,还点名要见世子。”
    “废物!”
    李存勖又气得连著踢了几脚眼前的人。
    “还不滚开!夏鲁奇!”
    “某在!”
    “快去牵马!隨我同入府中。”
    待李存勖赶到时,府中上下已经挤满了人,外面的兵卒瞧见是世子来时,皆纷纷行礼让开。
    “世子到。”
    门外候著的侍从官朝屋內喊道。
    李存勖焦急地闯入屋內,看到了分列两侧,一眾排开的文臣武將。河东监军张承业、振武军节度使李克寧、大將李存璋、吴珙、符存审等人,以及李存勖的嫡母刘氏都已聚在府中。
    “亚子,你上前来……”
    李克用沙哑而颤抖的声音从床上缓缓传来,犹听得出他已要油尽灯枯。
    “父王,孩儿在此……”
    李存勖走上前,跪拜在父亲的床榻前。
    “我已与张承业、李克寧嘱託,要他们尽心辅佐你……”
    “现在,我要对你做些嘱咐……”
    李克用喘著粗气,朝身后招了招手,隨后便看到李存璋拿著三支箭矢走进了屋內,递到了李克用的手中。
    李克用狠狠握住了那三支箭矢,虽然他人已风前烛、雨里灯,隨时便会断了这口气,却不知他何来的气力,竟能握牢这些箭矢。
    “亚子,接过三矢。”
    李存勖伸手,从父亲颤抖的手中接过了他的三支箭矢。
    “今……吾尚有遗恨……”
    “那朱温老儿,是我死敌……他谋害圣人,篡唐称帝……十恶不赦……”
    “那燕王刘仁恭由我扶持……却屡屡负我,忘恩负义……害我不浅……”
    “小虏耶律阿保机与我结为兄弟……而今……而今也与我为敌……”
    李克用几乎每个字都是咬牙说出,他的气力从那三支箭传到了李存勖的手心,他此刻犹能感觉到父亲的不甘与愤恨,似是在做最后的怒吼。
    “此三者,皆背晋以归梁,世言晋將终也。”
    “今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復兴大统,勿忘太宗遗风。”
    “勿忘!”
    “勿忘啊!”
    李克用说罢最后的话,气息崩断,握紧三矢的手瞬间鬆开,掉落在了床榻上。
    “孩儿,定不负父之志!”
    李存勖泪眼朦朧,他的声音压得十分低沉,屋內的眾人却无敢轻视他此刻的誓言。
    正月辛卯日,晋王李克用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