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婚礼了。我和妈妈这几天一直忙碌著,借钱,通知亲戚,该买的买,该定的定。但有一件事,一直悬著,爸爸的身体。
    月初,爸爸腿肿得厉害,走不了路,去医院抽了积液。本来医生建议住院观察。爸爸却坚持非要出院。
    晚上吃过饭,爸坐在沙发上,腿上盖著一条毯子,电视开著,戏曲频道。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看著我。
    我坐在他旁边。毯子下面,他的腿还是肿的,脚踝粗了一圈,皮肤发亮,像吹起来的气球。
    “爸,明天能行吗?”
    “行。”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肯定,“明天我坐轮椅。你妈推我。”
    “爸——”
    “你別管我。”他看著电视,没看我,“你办好你的事。我就坐著,不说话。”
    妈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著麵粉。“小木,明天酒席定了六个菜,够不够?”
    “够了,妈。”
    “烟呢?糖呢?”
    “买了。在包里。”
    “鞭炮呢?”
    “买了。”
    妈点了点头。
    夜里,我睡不著。躺在床上,听著隔壁房间的动静。爸咳嗽了几次,妈起来倒水。然后是安静。窗外的虫叫,吱吱吱的,很轻。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我睡在这张床上,听著隔壁的咳嗽声,觉得很安心。因为爸在。
    2025年5月18日,周日,晴。
    婚礼很简单。没有婚庆,没有车队,没有婚纱照。小会穿著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髮扎了两个辫子,別了一对红色的发卡,塑料的,在小商品市场买的,两块钱一对。
    我穿著那件藏青色的polo衫,领子有点泄了,但熨过了,比平时平整。口袋里装著一包烟,见人就递,自己不抽。
    爸坐在轮椅上,被妈推到棚子下面。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子立著,遮住瘦得突出的锁骨。头髮梳过了,打了髮胶。脸上还是有那层蜡黄,但今天好像淡了一些——也许是阳光的缘故。他的腿肿著,裤腿撑得紧紧的,但毯子盖著,看不出来。
    司仪是我们村里的张叔,红白喜事都是他主持。他的嗓门大,站在棚子中间,喊了一声“一拜天地”。
    我和小会对著门口鞠了一躬。喊“二拜高堂”的时候,我转过身,对著爸和妈鞠躬。爸坐在轮椅上,腰挺不直,但头轻轻点了一下。妈站在旁边,眼眶红了,没哭。
    喊“夫妻对拜”的时候,我看著小会。她也看著我,眼睛亮亮的,我们面对面鞠了一躬。
    张叔最后喊了一声“送入洞房”,大家都笑了。小会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也跟著笑了。她的笑很乾净,像小孩的笑,不知道原因,就是高兴。
    酒席开始了。我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小会跟在我旁边,手里端著一杯饮料,每次我说“干了”,她就喝一口。有人起鬨说“新娘子得喝酒”,小会看我,我说“她喝饮料”,那人就没再说了。
    爸那一桌,我敬得最慢。我端著酒杯,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轮椅上的他比我矮,我们视线勉强平齐。
    “爸,我敬您。”
    他的手在抖,但还是端起了酒杯。杯子里是白水,他不能喝酒。我们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爸,您放心。”
    他看著我,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把杯子里的白水喝完了,握著空杯子,手还在抖。“小木,爸这一天看到了。”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我蹲在那里,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黄的,但里面有光,不是迴光返照的那种亮,是那种“我终於等到了”的亮。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从小到大,他的眼神总是疲惫的、隱忍的、把什么都吞进肚子里的。这是第一次,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满足。
    “爸,您看到了就好。”
    “嗯。”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你去招呼別人吧。”
    我站起来,转过身。眼泪掉下来了。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敬酒。
    下午,亲戚们散了。小会回屋午睡了,她每天都要午睡,雷打不动。妈在收拾东西,碗筷桌椅,一样一样地搬。我推著爸,在村里走了一圈。
    五月的天,不冷不热。路两边的杨树已经绿了,叶子哗啦啦地响。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田里的麦子正在灌浆,风吹过来,像绿色的波浪。
    “爸,您看,麦子快熟了。”
    “嗯。”他眯著眼睛,看著远处,“小木,这块地,你爷爷种过,你爸种过。到你这里,不种了。”
    “爸,我不会种地。”
    “不用你会。”他的声音很轻,“你有你的活法。”
    我没接话。推著轮椅,继续往前走。
    “小木,小会是个好孩子。你別嫌她。她脑子慢,但她心好。”
    “我知道,爸。”
    “好好过日子。別吵架。她不会吵,你別欺负她。”
    “不会。”
    “你妈那边,你也多看著。她身体也不好。”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前面吹过来,带著麦子和泥土的味道。
    “小木,爸今天高兴。”
    我推著轮椅,步子慢了一下。低下头,看著他的头顶。头髮白了,薄了,能看到头皮。我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来。
    “爸,我也高兴。”
    我推著轮椅,在村里那条土路上,走得很慢。夕阳在身后,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麦田里,像一个大人牵著一个小人。
    那天的晚饭,爸吃了半碗粥。比平时多。妈说他好久没吃这么多了,爸说“今天高兴”。晚上,我躺在床上,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他的声音。我以为他不舒服,走过去,推开门。
    他还没睡,靠在床头,看著窗外。妈在旁边,已经睡著了。
    “爸,怎么了?”
    “没事。”他转过头,看著我,“小木,你来。”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爸想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不像病人,像从前那个还在工地上干活的、有力气的男人。
    “明天你回省城,好好上班。不用担心爸。爸看到你结婚了,这辈子没遗憾了。以后的日子,你该怎么过怎么过。”
    “爸……”
    “听我说完。”他顿了顿,“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媳妇,以后还会有孩子。你要撑住。你是男人。”
    我点了点头。
    “好了,去睡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躺下去了,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著。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了,但没再推门。
    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小会已经睡著了,侧著身,蜷著腿,像一只猫。
    我躺在她旁边,她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没有醒。我没有动,就那么躺著,听著窗外的虫叫。吱吱吱的,很轻。
    我想,五月十八號,我会记住这一天。不仅仅是因为婚礼,还有爸爸说的,“爸看到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