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省城下了第一场雪。不大,细细的,像盐撒在地上,落下来就化了,路面变得湿漉漉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工地早已经停工,可是工人一个都没走。早上我刚起来,就看到院里挤满了人,当然他们不是来干活的,是来是討薪的。
    因为甲方到现在还拖延工程款,老胡催了好几次,甲方那边总是“在走流程”“领导出差”“財务生病了”,理由换了一个又一个,钱就是不到帐。老胡早已经是垫不动啦,最近老胡话越来越少,烟越抽越多,他的办公室里烟雾繚绕的,像著了火。
    “陈工,马上都小年了,工资还没发。你说怎么办?”开口说话的是木工班组小包工头,叫刘军。
    “刘总,甲方没打钱,胡总在想办法。”
    “想办法?想了半个月了。”刘军的嗓子有点哑,不是喊的,是急的,“陈工,我跟你说实话。我手底下这帮人,有的要回家过年,有的孩子等著学费,有的老人等著看病。我不能让他们白干。”
    后面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不给钱不走”。
    老胡赶来了。他走到刘军面前,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刘军没接。
    “胡总,你別跟我来这一套。你说句话,什么时候给钱?”
    “年前。”
    “年前还有几天?年前是二十九还是三十?”刘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胡总,我跟你干了一年,我们也信你。但今年不一样,我听说甲方没打钱,你垫不出来了。你跟我说实话,我们也好做准备。”
    老胡沉默了几秒钟。他看著刘军身后的那些人。有的穿著军大衣,有的穿著工地上的棉服,有的连棉服都没有,外面套著编织袋。脸都被风吹得通红,手插在袖子里,缩著脖子。都是跟著他干了一年的老人。
    “刘军,你信不信我?”
    “信你,但信你不顶饿。”
    “二十九,我给你结百分之七十。剩下的年后开工结。说话算话。”
    刘军看著老胡,看了很久。身后的工人们也看著他。风吹过来,把工地门口的灰捲起来,落在人身上,谁也没躲。
    “百分之七十,”刘军说,“行。但你要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刘军转过身,看著那些工人。“散了散了,胡总说了,年前结百分之七十。”
    工人们开始散了。有人骂了一句,有人嘆了口气,有人已经走远了,连头都没回。刘军最后走,走到老胡面前,伸出一只手。老胡握了一下。
    “胡总,年后开工,你还叫我。我还跟你干。”
    “好。”
    ……
    二十九这天,甲方终於打了一笔款。不多,够发工人工资的,不够老胡垫出去的钱。
    老胡给工人工资结了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老胡打了欠条。说年后开工就结,但年后开工是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
    然后老胡把我叫到办公室。
    “陈木,”老胡把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
    我接过来,没数,手感比上个月薄了不少。
    “不全。只有五千。”老胡说道,“你要是撑不住需要钱,跟我说。”
    我把信封揣进兜里。“撑得住。”
    “行,那收拾下就可以回啦,年前就先这样,年后开工,我再通知你。”
    “好,胡总,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老胡愣了下,“希望如此吧。”
    走出办公室,我脑子里计算著,房贷三千五,药费两千二,这个月的收入是负数啊。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四千三百二十一。
    手机震了。小会发的消息。
    “陈哥,回来吗?”
    “今天就回”
    “路上冷。陈哥多穿。”
    “你也是。”
    將手机放进兜里,看著这空荡荡的现场。工人们都走啦,工地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塔吊不动了,泵车不响了,振捣棒不叫了。只有风吹过安全网的声音,呼啦呼啦的,像有人在嘆气。
    手机震了起来,我掏出手机,妈妈,我赶紧接通。
    “小木,你来医院吧,你爸爸住院了。”
    听到这,我脑袋轰的一下,“妈,我这就去。”
    我到医院的时候,爸爸已经休息啦。
    我轻声问妈妈,“”妈,爸这次咋啦?
    “腹水。肚子胀得像鼓,腿也肿了,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这刚刚抽完。”
    听到我和妈妈谈话,爸爸睁开眼,朝我眨了一下眼睛。
    妈妈朝我摆摆手,示意我跟她出去,来到走廊。
    “医生说你爸不能出院,要住到年后。”她说得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妈,医生有没有说,我爸这次症状咋样?”
    “医生没说。就说看情况。”
    我没再问。
    我和妈妈走进病房后,爸爸睁开眼睛,看著我。“小木,你那个事,定了没有?”
    “定了,爸。五月十八號。”
    “五月?”他沉默了一下,像在算日子,“还有四个月。”
    “嗯。”
    “四个月。”他又重复了一遍,没再说下去。
    我知道爸爸在想什么。
    四个月,他能不能撑到,谁也不知道。但他没说出来。他从来不说这种话。不说“我怕等不到”,不说“我不行了”。他只会说“没事”“老样子”“你忙你的”。
    我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走廊很长,灯管白得刺眼,照得人脸上没血色。
    我掏出手机,翻到小会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小会,五月十八號,定了。”
    小会很快回了:“好。陈哥,我告诉我妈。”
    走回病房。爸闭著眼睛,呼吸很重,像背著什么东西在爬坡。妈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放了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果肉已经氧化发黄了。
    妈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小木,你爸的药费,这个月又涨了。医生说加了一种进口药,一天三百。”
    “没事,妈別担心,今儿我刚发的工资,够用。”
    “你姨夫给借了一万。你的钱先存著,你还要办事。钱留著办事用。”她看著我,眼眶红了,但没哭,“你爸说了,一定要看到你结婚。他说他撑得住。”
    “会的,爸爸一定没事儿的。”我安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