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第十天,爸爸的病情终於稳住了。刘医生说肝功能指標没有再恶化,消化道出血也止住了,但要彻底好转很难,只能维持,不能治癒。
    我明白医生说话的意思,这病不会往好里走,是慢一点往坏里走。
    出院的时候,刘医生开了厚厚一沓药,促肝细胞生长素、利尿剂、保肝药,一个月两千多。我去药房结帐,看著缴费单上的数字,把卡递过去,住院自费部分加上药费。最后卡里还剩六千多。下个月房贷三千五,爸爸的药费两千多,剩下的钱连吃饭都不够。
    出院那天,姨夫开车来接。爸爸坐在后排,闭著眼睛,脸上戴著从医院买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遮不住蜡黄的皮肤。妈妈坐在旁边,手里拿著那个装药的塑胶袋,搂著像搂一个孩子。
    到家以后,我把爸爸扶到床上。爸爸躺下以后就不动了,闭著眼睛,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妈妈在厨房熬粥,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妈妈的背影。她的腰弯得更厉害了,头髮白了一片。
    “妈,我明天回省城。”
    妈妈没回头。“去吧。这边有我。”
    “妈,你要是累了就歇歇,別硬撑。”
    “不累。”她把火关小,转过身看著我,“小,你爸的药费,一个月两千多。你的工资够不够?”
    “够。”
    “你別骗我。你房贷三千五,药费两千多,你还能剩下多少?”
    “妈,我有钱。”
    “等你爸爸稍好点,妈就去附近饭店做保洁,到时你爸的营养品,妈来买。你別管了。”
    “妈——”
    “听妈的,你管好你自己。小会那边,你多上心。別让人家等你。”
    ……
    第二天天还黑著,我就骑著电动车回省城。到工地的时候才七点多。老胡已经到了,站在基坑边上,看著工人们做垫层。混凝土泵车正在浇筑,灰白色的混凝土从泵管里流出来,工人们用铁锹摊平,振捣棒插进去,嗡嗡嗡嗡嗡。
    “回来了?”
    “回来了。”
    “你爸咋样?”
    “稳住了。”
    “那就好。”
    老胡没再问。
    我站在他旁边,看著垫层浇筑。那层薄薄的混凝土慢慢铺开,把黄土盖住了。灰白色的,像一层壳,把下面的东西都封住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算了一笔帐。房贷三千五,爸爸药费两千二,自己在省城吃饭一千,电动车充电、话费、日用品五百,一个月最低支出七千二,还剩八百,都给妈妈,让她当做生活费。
    如果再算上爸爸营养品,钱可能就不够啦,我在心里把数字翻来覆去地算了三遍,越算越紧,像一根绳子勒在脖子上,不是一下子勒死,是慢慢收紧,一天紧一点。
    手机震了。小会发的消息。
    “陈哥,吃饭没?。”
    “正在吃,你吃了吗?。”
    “吃过啦,准备午休。”
    小会每天都会午休。
    “嗯,那好好休息。”
    “陈哥也好好休息”
    “好”
    回復完,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饭。盒饭里的青椒炒肉已经凉了,油凝了一层白,我扒了几口,咽不下去,但硬咽。
    下午,老胡把我叫到办公室。门关著,窗帘拉著,屋里很暗。
    “陈木,我跟你说个事。甲方那边资金紧张,进度款可能要拖。”
    “拖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两个月。”
    “那我们工人的工资——”
    “工资照发。我的钱垫著。”老胡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但你的奖金,今年可能没了。”
    每年年底老胡都会给我一万块奖金。去年的奖金还了借姨夫的钱,前年的奖金交了爸爸的住院费。
    “没了就没了。”我说道。
    老胡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吸了两口烟,掐灭了。
    “陈木,你要是缺钱,跟我说。”
    “不缺。”
    “你別硬撑。”
    “没硬撑。”
    老胡看看我,没再问。
    从胡总办公室出来,走到基坑边上,看著垫层。已经浇了一大半了,灰白色的,平平整整,像一面刚抹好的墙。
    手机这时震了。妈妈打的。
    “小木,你爸今天吃了半碗粥。”
    “那就好。”
    “嗯。你那边咋样?”
    “挺好。工地正常。”
    “那就好。你別省钱,该吃吃。”
    “知道了。”
    ……
    早上,老王打电话来了,我心里就猜到了七八分。接通电话,老王在电话那头吞吞吐吐的,先说“陈工,你最近咋样”,又说“省城冷不冷”,绕了两圈才说出来,他在县城找了个零活,帮人搬砖,一天一百二,干一天算一天。最后问省城项目要不要人。
    “老王,现在这边正在基础施工,主体起来就叫你来。”
    “陈工,我等不起了。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要交了,五千八。我手里就两千。”
    我攥著手机,没说话。现在桩基是打完了,但主体还没开始,钢筋工进场至少要等一个月。
    “老王,你先在县城干著。我这边一开工就给你打电话。”
    “行吧。陈工,你帮我盯著。”
    “放心。”
    晚上,老胡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甲方这个月的进度款没打过来。”
    “不是说拖一个月吗?”
    “拖一个月是上个月说的。这个月又拖。我垫了四十多万了。再垫下去,我也撑不住了。下个月工人的工资,可能要晚发。”
    “晚多久?”
    “不知道。看甲方什么时候打钱。”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胡总,老王他们还在等这边的活。”
    “我知道。但现在不能叫人。人来了,干不了几天活,工资发不出来,更麻烦。”
    ……
    晚上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手机震了下,小会发来信息。
    “陈哥,你睡了吗?”
    “还没。”
    “陈哥,你三月份不来啦?”
    看到这,我心里咯噔一下,下午我给小会妈妈说三月份婚礼的事,要往后推一下。
    “小会,是晚点儿去。”
    “陈哥,你是不是不想娶我了?”
    “不是。是现在事情太多,办不了。”
    “那陈哥什么时候能办?”
    “五月。五月一定。”
    “陈哥,我等你。”
    我心里莫名发酸,我值得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