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一刻,库拉就准时醒了。不是自然醒,是条件反射——这半个月来每天如此。
    棚屋外头还是黑的,但远处日夜不停的砖窑火光在黑夜里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
    他侧头看看旁边,莱拉蜷在草铺上睡得正香,呼吸均匀。突然,她舔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嘴,沉睡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应该是梦到了在吃什么美味的食物。
    他翻身坐起来,掀开盖在身上的毛皮,身下的木板上铺著厚厚一层乾草,草上盖著两张骆马皮,比在部落时睡地上暖和多了。
    旁边睡著他八岁的妹妹莱拉,她蜷成一团,胳膊还露在外面,库拉赶紧小心翼翼地將妹妹的胳膊放进毛皮里,並给她掖了掖,只露出脑袋在外。
    棚屋是分配的標准间,二十平米,砖墙木顶黑瓦,虽然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两个木桩做的凳子、一个火塘,但这是他们兄妹俩自己的屋子。
    在部落时,他们挤在亲戚家的棚子里,十二个人睡在铺满乾草的通铺,翻身都难。
    他知道,这是“新部落”对他们两兄妹的特殊照顾,没有了亲人的他们才能得到屋子,別的大人或者一家子都来这里的,需要通过干活很久才能换取到一间这么好的房屋。
    光凭他一个人干活,估计需要干三年,才有可能得到一间这么大的屋子。当然,这个屋子还不属於他们俩兄妹,等到妹妹十六岁后就要还回去,在此之前,可以一直不用付工分就能居住。
    他没叫妹妹,自己先起来,妹妹过一会就会自己醒,然后和小伙伴一起去食堂,再结伴去学校上学,不用他操心。
    穿上有些破烂的兽衣,套上草鞋,轻轻推开木门,准备出门去公共食堂。
    十一月初的清晨还有些凉意,露水打湿门槛,他听新部落里的人说,这叫“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將息。”说是一定要注意保暖,避免感冒生病。
    虽然他不是很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按照部落里的大人物说的就做就是了,他们肯定是对的。
    站在门口活动了一下肩膀——昨天搬运石料扛得太猛,右肩还有点酸。
    从棚屋区走到公共食堂,要穿过好几座房屋,砖窑的烟囱冒著烟,水泥窑那边也有火光晃动,这是夜班队和白班在交接。
    路上已经有人了,都是去食堂的,有华夏人,也有原有部落新加入的“新华夏人”,遇见了,互相点点头就算打招呼。库拉认识几个,是一起干活的工友。
    食堂里热气腾腾,今天早上的粥比往常稠,因为昨天打穀场清理完毕,有新磨的黑麦粉入库,每人一勺粥,半块黑麵包,外加一颗土豆。
    库拉端著木碗找位置坐下,旁边是个叫安卡的马普切男人,不,应该说新华夏人,三十多岁,是最早投奔过来的一批人。
    “今天你去哪边?”安卡问库拉。
    “码头,组长说今天要卸船。”
    安卡点头:“我去砖窑。听说要加夜班,给轮窑备料。”
    库拉没接话,专心喝粥,粥很烫,麦香里混著一点咸味,显得十分美味,让他都没有心思说话。
    在部落时,早上哪有什么吃的,有一顿没一顿,得挨到中午才能分到土豆汤,运气好才能有打到的猎物的肉食,现在每天三顿准时,虽然分量不算多,但能天天吃饱,还偶尔有肉吃。
    吃完早饭,库拉去领工牌,码头组的工牌也是木头的,上面刻著编號和组別。
    监工老张站在登记桌后面,看见库拉到来,视线从本子上转移到他身上:“今天你带新来的那两个,西边卸货区,三號船靠岸了。”
    “好。”
    库拉接过工牌,往码头走去,码头上已经忙碌起来,一艘从铁港来的运输船靠了岸,船舱里装满了铁锭、铁矿石和石灰。
    卸货靠人力,一块块搬下来,装进板车,推到仓库,新来的两个马普切人站在一边,看著別人干活,有点手足无措。
    库拉走过去,从船上搬起一块矿石,朝他们喊道:“今天你们跟著我干,和他们一样,搬下来,装车。”
    两个新人急忙跟著他一起干活,一个搬得慢,一个搬不稳差点摔倒。库拉没骂,只是示范,並告诉他们哪些地方需要注意。
    他想起自己刚来时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懂,手忙脚乱地,那时候监工骂过他几次,但后来发现他不是偷懒,只是不会,就让人教他。
    现在轮到他教別人了。
    太阳越升越高,码头上越来越热,汗从额头流下来,滴在石头上瞬间蒸发,库拉的兽皮衣湿透了,汗顺著往下淌,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很难受。
    他顾不上擦,继续搬运,工分是按件算的,多干多得,他想多攒点工分,月底能多换些东西。
    中午休息半小时,食堂派人把午饭送到码头,每人有两个黑麦馒头,一木碗土豆汤。
    库拉坐在石堆上,就著汤吃馒头,那两个新人也坐过来,其中一个问道:“每天都能吃这个?”
    库拉看他一眼:“干完活就能,干活偷懒的只有半份。”
    新人低头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没再说话,不过眼神发亮。
    下午继续干活,一直到下午五点半时收工钟响。
    库拉去登记工分,今天他卸了十九车,比定额多两车,工分能加两分,老张在登记表上写了数字,对他说:“干得不错。下个月可以给你升半级。”
    库拉点头,往棚屋区走。莱拉已经放学了,蹲在门口用火塘里残留的木炭在地上写字。看见他回来,站起来开心大喊:“哥!”
    “今天学什么了?”库拉摸了摸妹妹的头。
    “学了“木火土金水”这五个字。老师说我写得好,给了这个。”莱拉伸出手,手心里攥著一个鸡蛋。
    “是奖励的!”
    库拉接过鸡蛋看了看,又还给她,开心道:“自己留著吃。”
    “我想攒著。”
    “攒著干什么?”
    莱拉没回答,而是有些害羞地跑进屋里把鸡蛋放进一个藤条编制的小篮子里,篮子里已经有七个鸡蛋,都是她攒的。
    晚上六点半,食堂开晚饭,两兄妹来到食堂。今天有肉,这是前几天狩猎队猎的原驼,燉得烂烂的,每人有一勺。
    库拉把自己那份里的肉挑了一些出来,放到莱拉碗里,莱拉又挑回来,两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库拉贏了,莱拉嘟著嘴吃下去。
    七点二十,语言学校上课。成人班今天来的人特別多,四十几个座位坐得满满的,有人还站著,教室里满满当当。
    没办法,只能这么將就著,新学校的建成,还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
    李建国站在黑板前,手里拿著一个小本子。
    “今天先公布上个星期的考试成绩。”
    教室里安静下来,库拉心跳快了几拍,他上次考得还行,认了五十多个字,但不知道排名。
    “第一名,安卡。”李建国念道。
    安卡站起来,旁边有人拍他肩膀。库拉认得安卡,早上还在食堂一起吃饭,安卡学得快,虽然他年纪比较大了,但是学习十分认真,每次下课还追著老师问。
    “第二名,伊格纳西奥。”是个西班牙俘虏,坐在最后一排,低著头。
    “第三名,库拉。”
    库拉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直至旁边的人推他,他才站起来。
    李建国看著他,说:“前三名每人加工分两成,下个月口粮加一份。”
    教室里有人鼓掌,库拉在惊喜中还没反应过来,机械地坐下。
    加工分两成,意味著每天多领一百克土豆,一个月下来能换不少粮食了,他脑子里飞快地算著。
    接下来上课,教的是数字加减法。李建国在黑板上写“5+3=8”,让大家在木板上跟著写。
    库拉握著木炭製作的笔,一笔一画,写得慢但认真。
    他想起在部落时,谁会算数?只有几个老人会算数,用绳结记事,现在他不但会认字,还会算数了。
    九点整,语言学习班下课。
    库拉走出教室,妹妹莱拉也刚好从儿童班走了出来,跑过来牵他的手。
    两人往回走,莱拉嘰嘰喳喳说著今天发生的事:谁得了小红花,谁被表扬了,谁领了两个鸡蛋。
    “哥,我下次还要考前三名,前三名有奖励。”她说。
    “考上了给你换肉吃。”
    “我不要吃肉,我要换成布,给你做衣服。”
    库拉低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仰著,眼睛亮亮的。
    他想起两个月前,在部落里,她瘦得皮包骨头,整天话也不说,也不活泼,因为没什么力气,现在她话多了,会笑,经常蹦蹦跳跳的,还学会了识字、算帐。
    回到棚屋,库拉点上油灯,莱拉趴在小桌上继续写字,把今天学的数字写了一遍又一遍,本子是上次妹妹考试得了第二名老师奖励的。
    库拉坐在床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是语言学校发的,每人一本,用来记字,他翻开,找到今天学的算数,用手指掰著来进行计算。
    火苗晃了晃,两人的影子在灯光下摇曳,灯油快干了,莱拉止不住打个哈欠。
    “睡觉吧,明天还要学习。”
    “嗯。”
    莱拉听话地点点头。
    库拉吹熄灯,很快,黑暗中便传来妹妹均匀的呼吸声。
    明天还要干活,还要学字,还要攒工分。但比起在部落的时候,这日子好太多了,那时候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著,现在知道明天有饭吃,有活干,能学知识。
    他闭上眼睛,很快睡著了。
    在梦里,库拉梦到自己得到奖励,盖上了属於自己的大房子,还娶到一个“华夏人”,妹妹次次考试都得第一名,还成功当上了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