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快到中旬时,霸港地区进入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
    雨季过去,晴天连著晴天,阳光把地面晒得乾爽,原本连天的阴雨让人阴翳的气息一扫而空,霸港周边的野花开得正艷丽,空气里有淡淡的花草香,还有不少本土的原生蜜蜂在忙碌个不停。
    库拉今天被分到砖窑。
    码头的活暂时告一段落,砖窑那边要赶一批红砖,人手不够,他早上吃完饭,跟著安卡一起往砖窑走。
    砖窑区,好几座轮窑一字排开,烟囱冒出的烟在蓝天里拖成长长的白线。还没走近,就能感觉到热浪扑面,夹著炭灰和焦土的气味。
    “你干过砖窑的活没有?”安卡问库拉。
    “没有。”库拉摇摇头。
    “那你今天跟著我干,我教你。”
    安卡是砖窑的老手了,从他来这里便一直在砖窑干活,上个月语言考试第一名,现在已经荣升为小组长。
    他带著库拉走到三號窑,窑门开著,里面红通通的,刚出完一窑砖,几个工人正用铁钳把烧好的砖夹出来,码成垛,等著冷却。
    “你先跟著我学装窑。”安卡说。
    “装窑很重要,装不好就有可能烧废了。”
    库拉跟著他,看他把砖坯按一定间距摆进窑室,留出火道和烟道,安卡一边摆一边和他解释:“摆放太密烧不透,烧不成砖,摆得太稀了浪费木炭,你看这个宽度刚刚好,差不多两根手指。”
    库拉点头,便开始动手尝试,第一次摆得太密,安卡让他重来;第二次间距对了,但火道没对齐,安卡又让他调整;第三次总算过关。
    “行,就是这个干法,记住了!”
    安卡拍拍他肩膀:“干一天能拿一个半工分,比码头多。”
    库拉点点头,虽然他在码头干,也总是能完成任务,还时不时有超出,不过现在码头卸货的活並不多,不是天天都有。
    他还想多赚点工分,昨晚的美梦,库拉现在依旧还记得一些,他觉得那些美梦里的內容,並不是不可能实现。
    好吧,娶上一个“华夏人”老婆,確实不怎么现实。
    不过除此之外,是努力干活,有足够多的工分就能实现的。
    干一天確实比码头累,窑前温度高,空气里飘著灰,汗水刚流出来就干了,库拉一趟趟搬运砖坯,使得他腰酸背痛,但他依旧没停下,甚至捨不得休息一会儿。
    他想多攒点工分,月底给莱拉换双鞋,她那双草鞋磨得快透了。
    中午休息时,食堂送来饭,库拉坐在窑边的阴凉处,咬著馒头,听旁边几个新来不久的“新华夏人”聊天。
    “听说北边又来了几个,翻山过来的。”
    “从哪个部落?”
    “不晓得,反正不是挨著海这边的,好像是大湖边上的,说是听人讲这里能吃饱饭,就来投奔了。”
    “现在咱们这边有多少人了?”
    “新华夏人?一百多了吧,加上正宗华夏人,快七百了,还有些投奔过来不会说汉话的,也有两百多。”
    西班牙人他们没有谈及,在他们眼里,西班牙人和他们不一样,是坏得流脓恶魔,自然不可能將他们包括在內。
    库拉听著他们用不算特別熟练的汉语交谈,没插嘴。
    他想起自己当初来的时候,也听人说这里能吃饱。他本想著带著妹妹投奔亲戚,结果吃不饱饭不说,还遭受了很多白眼,乾脆心一横就投奔了这群被部落里的人称为远方亲戚的“华夏人”。来之后他才知道,这里不仅能吃饱,还能学字、攒东西,过人过的日子。
    午饭时间很快就过去,下午继续接著卖力干。
    太阳西斜时,监工过来大喊:“收工前开个会。”
    工人们聚到窑前的空地上,监工老陈站在一个土堆上,手里拿著张纸:“执委会通知,语言学校三天后开始办高级班,学得好的人可以进,有机会成为老师。老师可是技术工,工分比干活的要高,你们学习好的,抓紧这个机会。
    另外,航海学校招水手,要二十个人,有过在海上划船的经验,再培训十天,管吃管住,学成后上船出海工作,不想当水手的,也可以报名去建设岛屿,开闢新家园,工分也比现在高。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
    出海?去哪里?
    没理会底下的小声议论,老陈继续说:“执委会要派人去西边探索,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找新岛屿,开闢新家园。愿意去的抓紧时间报名,条件是有力气,会游泳,学东西快,最好有在海上划过船的经验。培训期间工分照常发放,出海后工分翻倍,有贡献的还能奖励很多工分。
    当然,只是跟著去建设新家园的,不需要会太多的技能。”
    听到这,库拉心跳不由地快了一拍。
    出海,岛屿,新家园,工分翻倍。他扭头看安卡,安卡也在看他。
    散会后回棚屋,库拉一路没说话。莱拉已经放学了,蹲在门口用木棍在地上划著名什么,看见他回来,依旧站起来开心大喊:“哥!”
    “嗯。”
    “今天老师又奖励我一个蛋。你看。”她把手伸出来,手心里一个鸡蛋,还带著体温。
    库拉接过看了看,还给她:“攒著。”
    “我攒了八个了。”莱拉拉著他开心道:“再有两个就能换布。”
    库拉摸摸她的头,没说话。
    晚上吃完饭,照例去语言学校,今晚的课是胡泽丰亲自上的,讲的是歷史。
    不是他们马普切人的歷史,是华夏人家乡的歷史。
    “我们的家乡在大洋对面的一块很大很大的大陆上,很久以前,我们那边也有很多人出海,坐上船,去很远的地方。”
    胡泽丰在黑板上画了一艘简陋的帆船。
    “他们没有地图,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还是去了。为什么?因为有战爭,有压迫,想找新土地,新家园,想过上好日子。”
    库拉听著,脑子里想起下午老陈的话,去大洋冒险,开拓新岛屿,勇敢的水手,才是真正的男儿!
    下课后,他和安卡一起往回走,因为胡泽丰的拖堂,隔壁儿童班早就下课了,莱拉就先回去了。
    安卡突然问:“你想不想去?”
    库拉低著头慢慢地走著,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去新岛屿上生活我不想,不过当水手……不知道。”
    “我有点想去。”安卡说。
    “水手?”
    “那当然,我就一个人,去干嘛,不像那些一家子人都来投奔的,我听说已经有好些人有这意愿了,觉得去新地方更容易得到属於自己的房子。”
    “你就这么想去?”库拉看著安卡。
    “工分翻倍,干一年多能攒够盖房子的钱,一辈子就在这挖土搬砖,也没什么意思,下次有这种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或许有,或许没有。”
    库拉有些意动,可想起还年幼的妹妹,艰难开口道:“我去了,莱拉怎么办?”
    安卡没回答,沉默了。
    是啊,莱拉怎么办?她只有八岁,一个人怎么活。
    两人沉默著走到岔路口,分开了。库拉回到棚屋,莱拉已经趴在桌子上睡了,看来是等他回来等太久了,將妹妹轻轻地抱到床上,盖好毛皮。昏暗中,他看著妹妹的脸,在床前坐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库拉照常去砖窑干活,中午休息的时候,他看见几个人围成一堆討论著什么,走过去听了一耳朵,是在討论航海学校的事。
    “听说船要往西走,穿过那片大海,可能有新岛,岛上有很多工分很高的好东西。”
    “有风险吧?海上风大浪大,可能会死人。”
    “风险肯定有,但工分高啊,干一年能换一头牛,再干久点,还可以盖新房子。”
    库拉没挤进去和他们討论,转身回窑区,下午干活时,他脑子一直在想著要不要去。
    晚上去学校,他发现成人班少了三四个人——有人去报名了。
    放学时,授课老师李建国叫住他:“库拉,你最近学得不错,有没有想过以后干什么?”
    库拉张了张嘴,没说话。
    李建国笑了笑:“不著急,慢慢想。不过有一条,不管干什么,认字算帐都有用。”
    库拉点点头,走了。
    回到棚屋,莱拉还没睡,趴在桌上写字。看见他进来,抬头说:“哥,我今天得了一朵小红花。”
    “什么小红花?”
    “就是奖励。”
    她从本子里拿出一小片纸,上面画著一朵被涂成红色的红花。
    “老师说,攒够五朵红花就能换一个鸡蛋。”
    库拉接过来看了看,夸讚了她一番后还给她,莱拉小心地把纸片夹回本子,继续认真写字。
    库拉坐在床上,看著她的背影,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瘦小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写字很认真,一笔一画,嘴里还念念有词,读著这个字。
    窗外传来海浪声,很轻,一下一下拍在岸边,库拉听著那声音,想起白天那些人说的话。
    去大洋冒险,开拓新岛屿,赚很多很多工分回来,可船会走得很远,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才能回来。
    那时候莱拉就九岁了,现在才八岁的她能自己照顾自己吗?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莱拉还在写字,根本没注意到哥哥在后面认真地看她。
    “莱拉。”
    “嗯?”
    “如果哥要去很远的地方干活,你一个人行不行?”
    莱拉手里的木炭停了。她转过身,看著库拉,眼睛亮亮的:“多远?”
    “很远!”
    “坐船去,可能要很久才回来。”
    莱拉想了想,问道:“哥哥,能带我一起去吗?”
    库拉摇头:“船上不许带小孩。”
    莱拉低下头,盯著自己的本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我能住学校吗?老师说学堂有宿舍可以住。”
    库拉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学堂確实有宿舍,有几个没有了家人的小孩子住在那,还有专门的人照顾他们,但他从来没想过把莱拉送去。
    “哥不去也行。”
    莱拉抬起头:“哥哥,你去吧,我能行的。”
    库拉看著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堵著,他没再说话,让妹妹不要再学习了,准备睡觉。
    吹熄了灯后,黑暗中,他听见莱拉翻了个身,小声说:“哥哥,等我攒够布就找人给你做件新衣服。”
    库拉闭上眼睛,没回应,不过拳头却握得越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