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的首领和外交部长谈完协议,大方向已经確定好,接下来的具体细节,就由下面的人进行仔细协商。
    胡泽丰带过来的那两个外交方面的人员和部落里的高层去一边开始“錙銖必较”,而胡泽丰则和安蒂南科一起,开始享用“美食”,同时聊一聊一些没啥营养的话题,等待协议的细节敲定。
    別看有些话题没啥营养,这可是掺沙子的好机会。
    每一次胡泽丰来马普切部落,都会想办法从各个方面施加影响。
    比如,说一些西班牙人或者那些西方国家的人的坏话,將他们在世界各地乾的那些“好事”给暴露出来,加深他们对西班牙人的厌恶、仇恨。
    还有,加深双方之间的认同,想办法让他们確信,他们就是很多年以前,从遥远的大洋对岸的神州大陆上,通过北边的海峡迁徙到这片大陆上来的(后世基因溯源,也確实如此,只不过那是一两万年前的事)。
    並且从马普切人的神话故事里找“证据”,並从一些相似的习俗中,让他们找到对穿越眾的认同感。
    不断通过一些小事情,以及从语言技巧上,彰显“华夏人”是文明人,是正统,是正义的一方,是能够给他们马普切各个部落带来美好生活的正义使者。
    经过大半年的相互交流,就目前来看,胡泽丰的努力已经小有成效。
    至少各个马普切部落已经將他们当成了半个“自己人”,是远方亲戚,允许和他们通婚,而不是刚开始登陆不久时,用那种审视的眼光来看待,以及仅仅用劳动来换取一些报酬。
    现在新的协议达成,说明双方的融入更加深入,久而久之,將这一万多人將近两万人的马普切部落全部吞下,也不是不可能。
    只不过蛇吞象,不是那么容易的。
    即便是吞下了,也需要蛰伏好长一段时间好好消化才行。
    不见那些蟒蛇吞下猎物后若受到攻击,会不得已將好不容易捕获到的猎物又吐出来吗。
    须得好好谋划谋划才行。
    协议谈完,太阳已经偏西。
    胡泽丰临走前,把额外带来的小半袋大豆种子交给安蒂南科:“这是聘礼之外多给的。种下去,秋天这时候,你们有豆子吃。”
    “不过这个豆子,要种在向阳的坡上,最好是在更北边一点的位置,不然產量不高。”
    安蒂南科接过口袋,递给旁边的人,虽然他不知道豆子是什么东西,不过他也知道,这应该是好东西,是和燕麦、黑麦一样的粮食,认真开口道:“你们的种子好,人也好,你们还排了技术人员来教我们,不懂的我们会问的。”
    回霸港的路上,胡泽丰一直在想那句“人也好”。
    这句话,以前从来没听到过,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信任这东西,给出去容易,收回来难,但只要不出大的差错,这张网会越织越大,直至將他们全部网住,最终慢慢消化掉。
    10月25日,执委会又一次召开会议,会议决定:將原有的语言培训小组升级为语言学校。
    这是继“霸港航海军事学院”和“新化陆军军官学校”后,第三所正式学校,命名为“霸港语言师范学校”。
    除了教授语言之外,同时还承担培养老师的责任。
    穿越眾里,那几位小学、初中、高中老师,全部从其他岗位调任到此学校,充当第一批老师。
    既然已经定下了逐步侵吞掉附近的马普切人部落的战略,可以预见,未来的教师缺口一定很大。
    目前还没有专门新建一所师范学校的必要,为数不多的中小学生,穿越眾里的几位老师就可以胜任,但总归要未雨绸繆。
    於是,语言培训升级为学校,同时承担培养老师的义务,不仅仅是面向马普切人,也面向穿越眾。
    原来的培训小组是几个月前临时组建的,除了胡泽丰,只有两个会点西班牙语的穿越者和三个从俘虏里挑的翻译,负责在工地上做最简单的传话。
    后面学会部分日常用语的人多了些,勉强够用,现在要接收更多马普切人,这点规模远远不够。
    不用多想也可以预见,以后,有大量老师的缺口存在,想要將这些马普切人和以后的移民归化成功,老师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新学校的校址选在霸港东侧,紧挨著新开的那片土豆地。
    三间木屋,两间做教室,一间做办公室,教室里的桌椅是伐木场用边角料赶製的,粗糙但结实,黑板是木板刷墨汁,粉笔是烧贝壳磨的石灰。
    这个学校目前还很简陋,因为以前只是一个小小的语言培训小组,都是木房子,现在已经升级为语言师范学校了,在旁边大概五十米处,已经新选定了地址,用砖块修建一所大概能容纳五百人同时上课的学校。
    不过想要建好並使用上,估计需要大半年时间。
    校长是胡泽丰兼任,毕竟是执委会委员之一,哪怕年轻,但他功劳大,威望高,作为第一任校长再合適不过。
    他找来十个老师,七个穿越者,其中五个原先就是老师,还有一个会马普切语的,一个会西班牙语的。三个马普切人,这三人里,有两人是从第一批投奔者里挑的,另外一个,就有那个在马普切部落问能不能学习的、会说一点汉语的女人,叫伊诺。
    伊诺十六岁,父母早亡,在部落里跟著亲戚长大,那个亲戚是部落的祭祀,也难怪,先前她直接开口问,安蒂南科没有多说啥。
    她学语言的天赋让胡泽丰惊讶——三个月前,她一句汉语都不会,现在已经能用汉语熟练对话了。
    “你以后负责教部落的人说汉语。”胡泽丰对她说,“每天两小时,工钱按技术工算。”
    伊诺问:“我能一边学一边教吗?我还会的不多。”
    “教的过程就是学的过程,教不会的,再来问我。”
    第一批学员九十三人,全是马普切人,除了最开始来“投奔”的马普切人,还有部分主动来学习的,男女老少都有,不过大多是年轻男女和孩子。
    上课时间定在晚上七点到九点,干完活吃过饭,正好有空,一周学习四天,小孩子则是每天都要学习,白天还要再学半天,不过周末放一天假,周六晚上不学习(小孩子必须让穿越者教,不能让马普切人教)。
    10月27日晚上,语言学校第一次正式开课,教室里点著四盏油灯,光线昏暗,但足够看清黑板。
    两个教室九十三个人坐在四十七张课桌前,开始认真学习。
    第一堂课是胡泽丰自己上的,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汉字:“人”和“手”。
    “这个是『人』,你们看我。”他指自己,又指下面的学员,“人”。
    学员们跟著念,声音参差不齐。有人念得太重,有人念得太轻,有人念完自己笑了。
    “这个是『手』。”他举起右手,在黑板上画了个手的轮廓,“手。”
    念完两遍,他开始组合:“人的手。”
    他指著伊诺,又指著她的手。伊诺马上明白,举起手说:“伊诺的手。”
    胡泽丰点头,又指一个年纪大的马普切男人:“你的手。”
    那男人愣了一下,旁边的人推他,他才反应过来,举起手,用生硬的汉语说:“我的手。”
    教室里有人笑,那男人自己也笑,胡泽丰只好板起面孔,开始呵斥,课堂上要认真学习,不准隨意发笑,並且立下一系列课堂规矩。
    第二堂课是伊诺上的,她站在黑板前,教马普切人说“吃饭”、“喝水”、“干活”。
    这些都是工地上天天用的词,学员们学得快,记得也快。
    教学完毕,快下课后,一个年轻女人问她:“你学了多久?”
    伊诺想了想:“三个月。”
    那女人瞪大眼睛:“三个月就能教我们?”
    伊诺点头:“能,你只要好好学习,三个月后也能教別人。”
    接著,她转头面向其他学员:“你们好好学习,以后也能教別人,当老师。”
    胡泽丰看著这一幕很是满意,想不到伊诺还有“画大饼”这个技能。
    下课铃是敲铁板的声音,噹噹当三声,学员们陆续散去,回各自的住处。伊诺留下来,帮胡泽丰收拾黑板和粉笔。
    “胡老师。”她突然问道:“我教得好吗?”
    胡泽丰看她一眼:“好,比我想的好。”
    “那我以后,能一直教吗?”
    “你想教多久就教多久。”
    伊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我能学你们那些书吗?就是写了很多字的那些。”
    胡泽丰想起“燧人计划”里那些手抄的资料,大部分是技术內容,不適合外传,但也有基础识字课本,是给穿越者孩子准备的。
    除了几个高中生带的几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外,还有初中生小学生带著的部分课本,虽然大部分缺失,不过在“燧人计划委员会”和“文艺復兴委员会”的共同努力下,可以说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的课本知识(理科),已经復原的七七八八。
    “可以。”他说,“明天我给你一本,教你认,认完了,你就能教更多的人。”
    伊诺开心地笑了起来,高兴地在黑板上又写了一遍她刚刚学会的“人”和“手”字,虽然有些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胡泽丰看著那两个字,想起今天下午收到的消息:又有七个马普切人从部落脱离,要求加入他们,其中有两个指名要进语言学校,说想学说话,学完了好当翻译。
    消息传到执委会,有人担心人来得太快,粮食不够。邵树德主席直接拍板:“粮食不够就多种地,地不够就多开荒,人来了就有劳力,有劳力就能多打粮,这是正循环,怕什么!”
    汉人,还是心太善,尤其是他们这些现代人,和那些烧杀抢掠的殖民者的道德底线根本不在一个大气层上。
    他们是真的把这些马普切土著当人看。
    胡泽丰看著伊诺在黑板上写的那个“人”字,他突然觉得,也许不用解释,这些人自己会懂。
    教室外,月光照在新翻的土豆地上,照在远处打穀场尚未收完的麦秸垛上,更远的地方,部落的篝火还在亮著,火光星星点点,像地上的另一片星空。
    语言学校的木门关上,灯还亮了一会儿。
    伊诺还在里面,借著油灯的光,一笔一画地描著刚学的字。
    描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