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湘南卫视驻京办出来后,陈野和陆远没有再去跑另外两家电视台的门子。
    挨个去求人的是推销员,真正的操盘手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让子弹飞一会儿。
    帕萨特顺著三环路开回了朝阳门外大街。
    接下来的两天,野火映画的办公区里就像是一个上紧了发条的钟,所有人都处於高压忙碌状態。
    老刘那边顶住了压力,兑现了诺言。京城新影联旗下的五家核心地段影院,在这周五的晚上,从好莱坞大片手里抠出了两场黄金档期,给《十七岁的单车》做首轮点映。
    “陈总,bbs的收尾工作已经做完了。”陆远面前放著一台ibm笔记本电脑。
    “网民什么反应?”陈野正在核对今晚影院的排班表。
    “一开始是骂,说楼主在给烂片打gg。”陆远苦笑了一声,“但他们好奇心又很旺盛。再加上这首歌把他们的情绪吊得太高了,很多人在帖子里留言要去电影院看看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情绪只要有起伏,不管是愤怒还是好奇,最终都会转化成行动力。”
    陈野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这两天,他不仅要盯点映,每天晚上还得看《武林外传》剪出来的样带,一天睡不了小时。
    “走吧,老陆,是骡子是马,该拉出来遛遛了。”陈野站起身,“叫上沈总监,咱们去东单的首都电影院看首场。”
    ……
    晚上七点,华灯初上。
    东单这边的老牌电影院,还带著浓浓八十年代国营风格,检票口站著拿著手电筒的大妈。
    陈野,沈清秋和陆远三人,低调地站在大厅的角落里。
    沈清秋看著售票窗口排起的长队,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人比我想像的要多,而且,观眾很奇怪,你看排队的那些人,像是一帮刚下班的苦哈哈。”
    陈野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队伍里,大部分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有的人还背著双肩包,穿著廉价的衬衫,脸上带著被生活和加班压榨后的麻木疲惫。
    队伍中段,二十六岁的张浩,百无聊赖地跟著队伍往前挪。他是一家it公司的底层程式设计师,为了赶一个项目,已经连续加了一个星期的班。今天好不容易早下班,本想回出租屋蒙头大睡,但鬼使神差地,他坐了半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到了这里。
    这几天,他一直被一首歌折磨著。
    那首音质差,带著电流的吉他弹唱,像是一把刀切割著。他太想知道那个唱“像我这样优秀的人,本该灿烂过一生”的歌手到底是谁了。
    昨天晚上,帖子里突然有人爆料,说这首歌的真正出处是一部叫《十七岁的单车》的电影。
    张浩觉得这特么绝对是炒作,但下班路过报亭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张海报,压抑的背景下,一个满头是血的少年扛著废单车,眼神倔强得像一头狼。
    那一瞬间,张浩仿佛看到了每天挤公交车,每天被主管骂得狗血淋头的自己。
    所以,他来了。他掏了二十五块钱,这几乎是他三天的伙食费,买了一张七点半的点映场电影票。
    “大妈,一张《十七岁的单车》,要中间的座。”张浩把钱递进售票窗口。
    售票员大妈撕下一张纸质电影票从窗口递了出来。
    七点二十分,检票入场。
    这是一个能容纳两百多人的中型放映厅,让张浩惊讶的是,这个听名字像是个闷骚文艺片的电影,上座率竟然达到了八成。
    放映厅里的灯光慢慢暗了下来,嘈杂的交谈声也逐渐平息。
    陈野和沈清秋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走进来,在最后一排的两个空位上坐下。
    “开始了。”
    充满烟火气的胡同口,知了放声地叫著,收音机里放著新闻。
    张浩看到周一维饰演的小贵穿著一身土气的衣服,满头大汗地蹬著山地车在拥挤的车流里拼命穿梭,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太真实了。
    这就是他每天上下班要经歷的,残酷拥挤,不讲人情。
    电影的节奏不慢,小贵底层打工仔的卑微被刻画得入木三分。
    当小贵因为丟了自行车,被老板一个大嘴巴子扇在脸上,被开除的时候。放映厅里安静得可怕。
    张浩感觉自己的脸颊也跟著抽搐了一下。他想起了上个月,因为一段bug,自己当著全公司的面,被那个肥头大耳的主管指著骂废物的场景。
    电影里的痛,和现实里的痛,在这一刻发生了重叠。
    剧情一步步推进。小贵疯了一样在诺大的京城里找车,最后和李兵饰演的本地少年在胡同里爆发了惨烈的衝突。
    没有武侠片里的见招拆招,也没有古惑仔里的热血兄弟。两个为了生存和尊严,像野兽一样撕扯。
    当李兵举起砖头,红著眼睛重重砸向象徵著一切的单车时。
    张浩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他听到周围好几个人发出了压抑的嘆息。这一砖,砸碎的不是自行车,是这群坐在黑暗里的年轻人,心底对大城市的幻想和体面。
    电影进入了尾声。
    小贵满头是血,他像个行尸走肉般弯下腰,吃力地把那堆废铁扛在肩膀上。
    他咬著牙,一步一步,逆著车流和冷漠的人海,往前走。
    放映厅里的压抑感,在这一刻堆积到了即將爆炸的临界点。很多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看不到希望却又必须活下去的情绪太特么让人绝望了。
    就在所有人以为电影要在压抑中结束时。
    口哨声伴隨著吉他声响了起来。
    张浩的眼睛猛地睁大,是这首歌!
    那个bbs里把他折磨了好几天的旋律!在电影院顶级的音响设备下没有了刺耳的电流底噪,纯粹到极致的吉他,和那个像是在对著耳边嘆息的男声。
    “像我这样优秀的人”“本该灿烂过一生”“怎么二十多年到头来”“还在人海里浮沉”
    张浩的眼泪跟著流了下来,他终於明白这首歌是在唱谁了。
    它唱的是银幕上那个满头是血的小贵,它唱的是加了一个星期班连顿好饭都没吃上的自己,它唱的是这个放映厅里,每一个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却还要咬牙死撑著不肯认输的年轻人!
    “像我这样寻找的人”“像我这样碌碌无为的人”“你还见过多少人”
    陈野能清晰地听到前排传来的抽泣声,以及某些男人为了掩饰情绪而发出的咳嗽声。
    歌声渐歇,木吉他的尾音缓缓消散。
    放映机停止了工作,大厅两旁的壁灯缓缓亮起,但放映厅里没有一个人起身。
    两百多號人,有的仰著头看著天花板,有的低著头盯著脚尖,有的在地掏纸巾。
    强烈的共鸣,让他们根本无法抽离情绪。
    过了几分钟,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站了起来,眼眶通红,举起双手用力地拍了一下。
    “啪。”
    就像是一根导火索。
    紧接著,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站了起来。
    “啪啪啪啪!”
    掌声迅速蔓延,整个放映厅里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掌声沉重,带著对银幕里那个少年的敬意,也是对他们自己不屈服命运的慰藉。
    沈清秋听著这如雷鸣般的掌声,看向身边的陈野。
    “你贏了。”沈清秋轻声说道,“这部电影,活了。”
    “这世上吃苦的人太多了,他们只是需要光明正大地哭一场。”
    大厅外,检票口的大妈正诧异地往里看,她干了这么多年,很少见一部片子能让观眾鼓掌鼓这么久的。
    走到影院大门外,迎面吹来一阵带著点凉意的晚风。
    “陈总!”陆远从后面快步追了出来。
    “现场效果太好了!我刚才上卫生间听到好几个人一边洗脸一边骂,说这电影太扎心了!”
    “意料之中。”陈野点了一根烟:“今晚让大家吃顿好的,放鬆一下。”
    就在陆远准备去开车的时候,陈野兜里的摩托罗拉响了起来。
    陈野微微眯起眼睛:“餵?”
    电话那头,传来了张建明的声音,似乎还有人在大声爭论。
    “陈导,我是湘南台张建明。”
    张建明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样带我们台长和总编室刚才审完了,你那个对赌协议…我们接了!”
    “收视率破1.5%,算及格,破4%,十二万一集外加gg分成!明天上午九点,你带上公章来驻京办,我们签合同!但有一个条件,这剧必须在湘南卫视独家首播!”
    陈野站在东单街头的霓虹灯下看了一眼刚刚经歷过一场情绪风暴的首都电影院,又听著电话里张建明孤注一掷的声音。
    “没问题,张主任。”
    “明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