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十一揽著冷春,整个人突然拔地而起。
    脚下的石板在他离地的那一瞬间塌了下去,几块青石板同时翻落,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但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身影飘忽,仿佛踩著空气、踩著从穹顶漏下来的阳光、像一只衝破水面的鱼,笔直地向上衝去。
    冷春被他揽在怀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没有挣扎。
    不是因为不想挣扎,是因为薛十一的手扣住了她的脉门。
    她浑身的力气都被那一扣卸得乾乾净净。
    她只能被他带著,向那个天洞斜斜飞去。
    “他一定疯了!”
    冷春想。
    天洞离擂台足有几十丈高。
    这世上没有任何轻功可以一跃几十丈。
    就算是少林派的一苇渡江、就算是武当派的梯云纵、就算是传说中已经失传的云龙三折……都绝对不可能!
    他会摔下来的。
    而且他会带著她一起摔下来。
    他们会一起坠进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摔成肉泥。
    可薛十一没有摔下来。
    他斜斜飞到五丈高、七丈远的时候,身体忽然在半空中顿了一顿。
    手里握著的匕首已经被掷出,然后他整个人借这一点之力,脚步在匕首一踏,硬生生改变了方向,朝著一侧的石壁径直掠去。
    冷春的眼睛睁大了。
    她看见薛十一掠向的那面石壁和別处没有任何不同。
    青石砌成,表面粗糙,长著薄薄的青苔。
    他为什么要去那里?
    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甚至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然后,薛十一出了一掌。
    他的右掌拍在那面石壁上。
    轰。
    石壁碎了。
    不是裂开,是碎了。
    碎石四溅,烟尘腾起。
    整面石壁被他一掌轰出一个七尺见方的大洞。
    冷春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一个人的掌力是绝不可能做到凌空一掌轰出一个七尺见方的大洞。
    即便是昔日武林神话金无双来了也万万不可能。
    薛十一自然也不行。
    他之所以能做到,只因为石壁后面不是泥土,不是岩石……
    而竟是空的!
    薄薄的一层石壁后面有人。
    三个人。
    他们坐在一个小小的密室里,面前摆著一座精密的青铜机括。
    机括上有数十个手柄,他们的手正按在手柄上,按照规律,一个接一个地扳下去。
    每扳下一次,擂台上就有一块石板翻落。
    这就是第三关真正的秘密。
    那些石板当然不是自己塌陷的。
    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的。
    每一块石板的塌陷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先塌边缘,再往中间蔓延。
    让擂台上的人一步步被逼入绝境,却永远猜不到下一块塌的是哪一块。
    薛十一揽著冷春,从那个被他轰开的洞口钻了进去。
    碎石还在往下掉。
    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密室里那三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呆住了。
    他们的手还握在手柄上,但已经忘了扳动。
    他们瞪大眼睛看著从墙壁里钻进来的两个人,像看见了鬼。
    冷春也看见了他们。
    然后她终於明白了一切。
    渐渐的,她的眼睛里有诧异,但又从诧异变的佩服起来。
    她在这擂台上守了数年,杀了七个闯关的人,但却从不知道这里居然有机关的所在。
    可薛十一……
    他明明是第一次到这里,他怎会知道机关的所在?
    冷春想到薛十一刚才在擂台上一直不出手,一直躲,一直在左顾右盼。
    不是因为他小瞧她。
    是因为他在听。
    他在听那些石板塌陷的声音。
    每一块石板塌下去的时候,机括都会发出声响。
    那个声响会沿著石壁传上来,从什么地方传出来……
    那里就是空的。
    他一直在判断那些声音的方位。
    他用了一整场隨时都会致命的决斗的时间,找到了这间密室的位置。
    所以他才会说有一个更好的通关办法。
    冷春看著他,已完全的呆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
    薛十一鬆开揽住她腰的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碎石屑从他头髮上簌簌落下。
    他的衣服又已经破得不成样子。
    但他的眼睛很亮,嘴角还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看来这一关已过了。”
    “现在,就劳烦各位带路了。”
    安静。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灰尘落地的声音。
    穹顶的天洞里,阳光正好照进来。
    照在那些青铜手柄上,照在三个呆若木鸡的操纵者脸上,也照在薛十一和冷春之间。
    ……
    阳光正暖。
    这是一座花园。
    青石小径弯弯曲曲,两旁种著成片的紫花风铃木。
    时令已是初冬,北方的风大概已经能刮掉人的耳朵,但广州城的冬天是软的。
    风是软的,阳光是软的,连那些花都开得不知时节。
    紫花风铃木一树一树地开著,一朵朵花簇拥在枝头,风一吹便轻轻摇晃。
    花园正中有一座亭子。
    四角飞檐,红柱碧瓦,檐下掛著一串铜铃。
    亭子里坐著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懒懒地坐在亭中的石凳上,一只手托著腮,另一只手端著一只茶盏。
    茶盏里的茶已经凉了,她也没有放下。
    她看著满花园的紫花风铃木。
    紫花风铃木也看著她。
    她是那种任何人见了都很难不去看第二眼的女人。
    男人见了会目不转睛,女人见了会心生嫉妒。
    一部分是因为她的容貌。
    但大部分是因为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三分成熟的风情,三分妖嬈的媚意,好像会说话。
    她看著你的时候,你总觉得她有话要对你说,又总觉得她什么都不会说。
    这种欲言又止的神情,比任何言语都更叫人心里发痒。
    玉霓裳。
    千金楼楼主。
    此刻她正坐在这座不知属於谁的花园里,喝著不知谁送来的茶,看著不知为谁开的花。
    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甚至比在自己家里还要从容。
    隨后,有脚步声传来。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来人显然有一身极高明的轻功,走在青石小径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惊动。
    但玉霓裳听见了,只是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了。
    一个神秘人站在亭子外面。
    这个人身形高大威猛,比寻常人足足高出一个头。穿著一身黑衣,外罩一件黑色披风,披风的下摆在风里微微翻动。
    脸上戴著一张罗剎面具。
    青铜铸成的面具,青面獠牙,怒目圆睁,在阳光下泛著冷冷的青光。
    面具的眼洞里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沉,沉得像两口深潭,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