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花园,紫花风铃木的花瓣簌簌落下来,落在青石小径上,落在亭子的飞檐上,落在玉霓裳的裙摆上。
    铜铃在檐下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玉楼主住得可还习惯?”
    神秘人最先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沉,很空灵。
    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是整座亭子都在说话。
    腹音!
    这是极高深的內功。
    能將声音从丹田逼出,通过胸腔的震动传入空气,让人听不出声音的来源。
    会这种功夫的人不多,能练到这种地步的更是凤毛麟角。
    玉霓裳淡淡道:
    “罗剎门的招待还算不错,就是有些霸道了。”
    “我已有很多年没见过如此霸道的人在我面前了。”
    罗剎门主没有笑。
    其实他戴著那样的面具,就算笑了也看不出来。
    “若非霸道,玉楼主又怎会留下来?”
    “玉楼主不留下来,薛十一也不会来。”
    “不过我罗剎门固然霸道,但这段日子可没有耽搁了千金楼的生意,还已派数个杀手替各地千金楼解决了至少三个不小的麻烦,这份诚意应当不差了。”
    玉霓裳终於转过头。
    她淡淡的看了罗剎门主一眼。
    “既然你一定要他来,又何必让他闯三关?”
    “万一出点差池,你的计划岂不是落空了?”
    罗剎门主站在亭子的阴影里。
    阳光照在他的面具上,青铜的狞面一半亮一半暗。
    “难道玉楼主对他没有信心?”
    玉霓裳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那些慵懒,那些从容,那些淡淡的风情在一瞬间全部化开,变成了一把藏在丝绸里的刀。
    你不知道她的笑容的下一刻,是杀人还是上床。
    “我对他自然有信心。”
    她说得很慢,一字字道:
    “只是有些罪不必受,为什么非要去受呢?我只是怕他受不必要的伤,他身上的伤疤已足够多了……”
    罗剎门主沉默了片刻。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披风的下摆在风里翻卷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自有安排。”
    他的腹音在亭子里迴荡,震得檐下的铜铃又响了几声。
    “那三关不过是考验。”
    “考验他是否真的有本事做到那件事。”
    “但即便做不到……”
    他顿了一顿:“看在千金楼的面子上,我们也绝不会为难他。”
    玉霓裳没有接话。
    她在等。
    果然,罗剎门主继续说下去:
    “玉楼主这些日子以来都是如此从容自信,想必是也知道那三关绝对难为不了他,也知道我们绝不会让他必死无疑。”
    玉霓裳把茶盏放回石桌上。
    瓷底碰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不错,我知道是这样。”
    她抬起头,看著罗剎门主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
    “就是不知道你们设想的那看似必死无疑的三关,又是如何留下生机的?”
    风吹过花园。
    紫花风铃木又落了一阵花雨。
    罗剎门主开口了。
    “第一关,千机落雨廊。”
    “那里的暗器密如骤雨,天下能全身而过的人屈指可数。”
    “但我们用来对付他的暗器全都是改造过的,刃口磨钝了三分,毒药换成了麻药,即便中上几枚也不过是皮肉之伤,绝不致命。”
    “第二关,亦枯亦荣。”
    “密室里的毒气是用七种剧毒混合而成。”
    “但那些花一旦凋零,花蕊里便会散发出解毒的药气,如果薛十一真的撑不住倒下了,那些花也会替他將毒驱散。”
    玉霓裳道:
    “第三关呢?”
    罗剎门主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
    长到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动了三次。
    “第三关,死局擂。”
    “擂台上的石板会一块一块塌下去,直到台上只剩方圆一丈。”
    “如果一丈之內还没有分出胜负,我们安排的人便会出手搅局,让那场决斗打不下去。”
    “其实最后的一丈方圆,是万万不会塌下去的。”
    “冷春是个很有用的女人,我不会就这样让她白白送了性命。”
    “只是可惜……”
    他停住了。
    玉霓裳终於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她的眼睛里带上了几分好奇。
    “可惜什么?”
    罗剎门主忽然低沉地笑了一声。
    “可惜薛十一不愧是薛十一。”
    “我们准备的这些全都没有用到,他就这么大摇大摆的闯了进来,甚至期间还不忘勾引我罗剎门的女人。”
    玉霓裳一怔,隨后无奈的笑了。
    “薛十一要是不勾引女人,那还是薛十一么?”
    “有道理。”
    罗剎门主点了点头,声音里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更像是一个猎人发现猎物比自己想像中更狡猾时那种复杂的心情。
    “甚至最后一关,出其不意。”
    玉霓裳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哦?最后一关如何出其不意?”
    罗剎门主道:
    “他既没有杀死冷春,也没有被冷春杀死,更没有等到我们的人来搅局。”
    “他竟找到了机关所在,一跃数丈远,一掌轰碎了墙壁找到控制机关的要塞,跟冷春一起活下来了。”
    玉霓裳听了,脸上笑容依旧。
    不是刚才无奈的笑。
    她的眼睛已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显然有几分得意,仿佛听到別人夸奖薛十一便如同夸奖她自己一样。
    可这並不稀奇。
    只因为她向来把薛十一当作她最好的朋友。
    “他向来就是这样。”
    她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可谁也能听得出那骄傲的意味。
    “他一见到美女,就很难忍心下手了。”
    她把目光从罗剎门主身上移开,重新投向满花园的紫花风铃木。
    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不急不慢。
    “看来他的行为,出乎你们的意料了。”
    罗剎门主没有说话。
    他忽然闭上了嘴。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已经有人来了。
    青石小径的尽头,一个人正悠哉游哉地走过来。
    他身上穿著一件彆扭的绸缎子衣裳。
    或者说,那曾经是一件相当考究的四川蜀锦袍,现在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
    只见那袖子少了半截,衣襟被撕开好几道口子,下摆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破破烂烂地垂著。
    这样的一个人,本实在不该出现在如此精致的花园里。
    可此时这个人非但出现了,而且他走路的姿势就像是在逛自己家的后花园,和玉霓裳的从容几乎一致。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步子不紧不慢,脚尖踩在落花上,悠哉游哉。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在笑。
    他的笑容依旧是那么的放浪不羈。
    除了薛十一,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