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十一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走在青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擂台边缘,停住了。
    抬起头,看著擂台上的女人。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衣衫果然已有些狼狈,但他的眼睛在笑。
    “罗剎门一品高手,冷春?”
    擂台上的女人冷笑了一声。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很难不知道。”
    薛十一道:
    “罗剎门一品杀手里只有两位是美人。”
    “一位叫红袖,一位叫冷春。”
    “红袖擅长剑,冷春擅短刃。”
    “你手里拿的是匕首,所以你一定是冷春。”
    冷春把匕首接住,没有再拋。
    “看来你知道的確实不少。”
    她的声音冷下来:
    “那我也不必多说了。”
    “但第三关的规矩,须得告诉你。”
    “你上了擂台,便要和我一战。”
    “既分高低,也决生死。”
    “而且这擂台上,每一块石板都会隨著时间塌陷下去,一脚踩空,便是万劫不復。”
    薛十一道;
    “那岂非连你也一样?毕竟你岂非也在擂台之上?”
    冷春没有否认。
    “不错。”
    “你和我站的是同一座擂台,你脚下的石板会塌,我脚下的也会。如果你的轻功不够,你会掉下去。如果我的轻功不够,我也会掉下去。”
    她停了一停,又道:
    “但自从我接管这里之后,还没有人能胜得过我。”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
    来过这里的人都死了。
    如果来的人胜了,那死的就是她……
    这是一个只有一个人能活著离开的地方。
    “而且。”
    冷春的声音变得更冷:
    “如果所有的石板都塌尽之前,我们还没有分出胜负,没有一个人杀死对方……那么两个人都会坠下去。”
    她抬起头,看著薛十一的眼睛。
    “所以这本就是一个死局,一定会有人死。”
    薛十一嘆息一声:
    “这样的局,对在下而言可实在要比前两关加起来还要困难。”
    “只因为在下既不愿自己死,也不想你这样的美人死。”
    他忽然翻身跃上了擂台。
    脚尖落在擂台边缘的一块石板上。
    就在他落上去的同一瞬间,远处传来了轰隆隆的声响。
    擂台最边缘的几块青石板已经鬆动了。
    它们先是微微倾斜,然后猛地翻落下去。
    几块几百斤重的青石板坠入黑暗,过了很久,才从极深极深的地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像打雷一样。
    然后是碎石滚落的声音,哗啦啦的,又过了很久才消失。
    下面有多深,没有人知道。
    摔下去会变成什么样,也没有人想知道。
    冷春听了他的话,只是冷笑一声,没有动。
    她站在擂台中央,匕首握在手里,刀刃朝下。
    她在等。
    等薛十一先动。
    因为对他们这样的人而言,先发制人的道理已经不管用了。
    先动的人往往会先露出破绽。
    可薛十一也没有动。
    他背著手站在擂台边缘,歪著头,打量著冷春。
    那神情不像是在面对一场生死决斗,倒像是在欣赏一个冷酷的美人。
    ——儘管对方本就是美人,而且本就冷酷。
    隨著时间推移,远处的石板又塌了几块。
    轰隆隆的声音传来。
    擂台边缘已经空了一大圈。
    冷春动了。
    她本想等薛十一先动,可薛十一偏偏不动。
    那她却绝不能在这里等死!
    匕首在她手里翻了一个花。
    然后她整个人从原地消失了。
    不是消失,是太快了。
    快到人的眼睛来不及跟上。
    擂台上的空气被她的身形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她的脚步极其轻盈,脚尖点在石板上,身体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匕首的刀刃划破空气。
    这一刀没有多余的动作。
    没有虚招,没有试探,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一刀。
    快到极点的一刀。
    可薛十一只是偏了偏头。
    匕首从他的脖子旁边擦过去。
    刀刃离他的皮肤只差一寸。
    他感觉到那刀刃上透出来的寒气冷如冰。
    紧接著,冷春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她的匕首收回来的时候顺势划了一个半圆,反手削向薛十一的胸口。
    这一刀比第一刀更快。
    匕首在她手里像一条活著的蛇,隨时可以改变方向,隨时可以从任何角度咬出来。
    薛十一后退了一步。
    脚下的石板微微一晃。
    他立刻把重心移到另一只脚上。
    就在他移动重心的这一瞬间,冷春的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同时到了。
    她的匕首在一瞬间刺出了七下。每一下刺的都是不同的位置……
    咽喉,心口,丹田,眼睛,太阳穴,后脑,脊椎。
    七刀几乎同时刺出,像七条毒蛇同时从不同的方向扑过来。
    薛十一躲过了。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做出了七个不同的闪避动作。
    偏头,侧身,缩腹,仰面,拧腰,提肩,退步。
    七个动作一气呵成,匕首的刀刃一次次从他身边擦过,划破了他的衣襟,划破了他本就已经破烂的袖子,但始终没有碰到他的皮肤。
    擂台上的石板又塌了几块。
    一转眼,擂台现在只剩下三五丈见方了。
    两个人站在越来越小的檯面上,冷春的攻势越来越猛,匕首在她手里几乎变成了一道光。
    那道光在空气中划出无数条弧线,每一条弧线的尽头都是薛十一的要害。
    可薛十一还在躲。
    他不只是躲,他还在看、在听。
    他的目光时不时从冷春身上移开,落在擂台的边缘,落在远处的墙壁上,落在头顶的天洞。
    像是心不在焉,像是完全不把眼前这个要杀他的女人放在眼里。
    冷春咬著牙。
    她的攻势忽然停了。
    整个人落在薛十一对面的一块石板上,胸口微微起伏。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愤怒。
    “你为什么不出手?”
    “只会躲吗?”
    薛十一看著她。
    他的双手还背在身后,甚至笑了一下。
    “杀了你,我自然能通关。”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只是在想……以往的来到罗剎门的人多是如此,这样的通关是不是太无趣了?”
    冷春一怔。
    薛十一的目光扫过擂台上那些不断塌陷的石板,扫过穹顶上那个天洞,扫过远处石壁。
    “我觉得,我也许有一个更好的通关办法。”
    冷春没有来得及问是什么办法。
    因为薛十一忽然从她眼前消失了。
    不是消失!
    是太快!
    比刚才冷春的身法还快!
    冷春只看见一道灰濛濛的影子一晃,薛十一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近得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花瓣气味。
    她的手刚刚抬起来,匕首刚刚刺出一寸。
    薛十一的手已经按在了她的手腕上。
    轻轻一按,冷春的手腕就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匕首从她手里滑落,却被薛十一的另外一只手握住。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薛十一握住匕首的另一只手已顺势揽住了她的纤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