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
    夜色渐晚。
    连绵的粮车,在陆定非上千边军的护送下,朝著平陇城靠去。
    这不单单是陆定非给尉迟亢的下马威,也是一次彰显实力的机会。
    先前只有两千多的外城边军愿为陆定非效劳,在分粮过后,局势瞬间反转。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实实在在的好处比那些虚头巴脑,一点都听不明白的大道理管用的多。
    什么鲜卑人啊,什么汉人啊。
    什么爭权夺利啊。
    听不懂。
    但陆定非一到平陇城,就给他们军餉,给他们粮吃,他们听懂了。
    一下子过来为陆定非作势的,就有三千多的边军,其余两千多人老老实实在那些戍堡、烽燧那边照旧履职。
    尉迟亢原本就等了这些粮车就等了许久,按照原定的时间,这些粮车是晚到了四天。
    在陆定非没到平陇城之前,这批粮车就该提前到平陇城。
    当尉迟亢从城里得知消息,是陆定非率著兵士们从外边的粮道运粮过来。
    他就闻到了一丝不太好的气息。
    但陆定非毕竟是来送粮的,他也不好意思就此针对,还是得亲自出城迎接粮车。
    尉迟亢和几百骑就这样赶到了城外,在夜色下看到了那一批批运来的粮车。
    前面的几个粮车,还开著口子,露出了里面饱满的粮米。
    尉迟亢鬆了一口气,心里还在庆幸陆定非没有在这里动手脚,但他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表情。
    “为何是你在运送粮车。”尉迟亢冷眸相对。
    “西周这些日子动静频频,我顾虑他们会从粮道下手,为了大乾的天下,作为地方边军,卑下当然是要竭尽所能,戍邦安境。”陆定非当面对峙,不落下风。
    这给了张黑闥等人信心。
    陆定非这般说话,反倒显得尉迟亢不近人情,还有些咄咄逼人了。
    不过,这本来就是鲜卑那些驍勇悍將的真面目。
    “话又说回来了。”陆定非徐徐说道:“我等在平陇城外击退了西週游骑,斩敌甚眾,將士们都有目睹,將军总不能当著我们的面,把这功劳给抹掉吧?”
    尉迟亢眯了眯眼,他的確是看到了前面的几车好粮,但他心里清楚,陆定非不是善茬。
    他心里是想检查后面的粮车,但又怕当眾检查,显得他不信任陆定非,被那些边军笑话,甚至兵戎相向。
    尉迟亢不想多言,指了指前头的粮车道:“拿一车走,就当你的功劳。”
    那么多人盯著他,尉迟亢也不好意思立个不赏有功之人的形象,原本那些外头的边军就不认他这个主將了,现在都跑去跟了陆定非,要是再不制止,他这平陇城的镇都大將也算做到头了。
    回去再查这些粮车有没有问题。
    而且尉迟亢就不信陆定非有那么大本事,几千石粮,他能全部都做了手脚,不给他半点退路走。
    陆定非这时候心里却笑了。
    他是给尉迟亢下了套,可他没有给尉迟亢下那么多的套。
    这回,是尉迟亢自己钻进来的。
    尉迟亢当眾把这里的粮车赏赐给了陆定非,等下,他就有苦头吃了。
    回去一看,后面的粮车没粮,可大庭广眾下,所有人都看到了尉迟亢恩赏了一辆粮车给陆定非。
    这反而证明粮车没有问题,可偏偏到了尉迟亢的手里,粮车就出了事。
    你让那些尉迟亢手下的兵士们怎么想?
    本身尉迟亢就有拖欠粮餉,把粮餉分给自己部曲的前科,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他这人心还能聚得齐吗?
    当粮车一辆接著一辆进入平陇城。
    陆定非就此留步。
    也不知道尉迟亢將军会不会喜欢他的这份大礼。
    张黑闥小声说道:“都督,我们在外边有个戍堡,地方隱匿,住起来还算舒服,等下,我们到那边落脚。”
    “善。”陆定非想到尉迟亢之后的脸色,不禁仰天大笑几声。
    而在平陇城內。
    那些粮车正在慢慢被推入平陇城的官府,粮车的重量没有太大的异常,这让尉迟亢心里的不安消散了不少。
    但,毕竟是陆定非送来的粮车。
    尉迟亢必须要查验这些粮车到底有没有问题。
    提刀,验车。
    第一辆没问题,第二辆没问题,第三辆同样没问题,这让尉迟亢身上的压力骤减,可是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庆幸。
    “將军...这...这后面的粮车都是泥沙混著米,不能吃啊!”
    “什么?”尉迟亢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他察觉到了陆定非给他下套。
    却没想到陆定非真的敢这么做。
    诚然他先前给陆定非一个下马威,给他丟了一个先锋散都督,派他去送死,可谁能料到陆定非的报復来得那么快,那么狠。
    几百辆粮车,就给他留了十几辆。
    尉迟亢连忙去中间的粮车开始查验,一刀下去,两刀下去,三刀下去。
    没有一辆粮车是完好的。
    “几百辆粮车,他就留了十几辆。”
    “好好好...好好好。”尉迟亢一口气差点没能提起来,“本將军要当面找他算帐,来人!”
    话音落地。
    他的副將鲜于民立刻拦住,他开口道:“將军,陆定非当眾送粮,你当眾赏了他一车。”
    “你现在说他送的是沙土,你觉得那些边军的將士们会信吗?就算他们信了,將军送了一车沙土作为恩赏,这岂不是也失军心?”
    尉迟亢握紧双拳,他不成想自己无意之举,反倒是让他有苦说不出。
    他沉默了许久,实在是不能接受自己做出了这样为他人作嫁衣的蠢事。
    不说別的,至少今晚,他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那我不要回这些粮,城里的將士怎么办?”尉迟亢咬牙切齿地说道。
    鲜于民只能表忠心道:“我愿意为將军分担,拿出五十石的粮食安稳军心,但是將军,您也要从私库里拿些粮食来稳住军心啊!”
    尉迟亢倒是想!
    但是呢。
    这些年尉迟亢固然从粮餉上剋扣的数目不少,可那些粮早就已经卖了,换成了金银和甲冑,用以武装尉迟家的將士。
    他只能自己掏钱买粮。
    可问题是平陇城哪里那么多的粮?
    一口气有那么大的缺口,尉迟亢只能翻箱倒柜变卖家財才能补上。
    最可恨的事情还不在这,假设真是陆定非劫走了那些粮车,那么整个平陇的粮,可就都握在陆定非的手上。
    他想定什么价格,那就是什么价格。
    尉迟亢深吸一口气,“我这边拿不出那么多的粮餉,先给尉迟家的兵士还有鲜卑的甲士发粮餉,那些著甲的汉人勇夫,咱们先不管他们。”
    “他们汉人平日最爱囤积粮食,自己有的是钱。”
    “至於那些无甲的汉卒,直接给他们赶到外城去就是了,反正他们早晚也要在那些戍堡里候著,把那些人填进去,为我们去死就好了。”
    “陆定非手里不是有粮吗?这些人就让陆定非养去!”
    平陇城內不乏汉人的士卒,像这种需要缩在城里固守的边关,哪里会有那么多能骑会射的鲜卑精锐会被丟来填线。
    一些有甲,有家室的汉卒走不了,可那些原本就要被赶出平陇城,拉去填线的汉人从旁人中得知这些小道的消息。
    鱼死网破,今晚就走。
    还要你赶?
    陆定非刚刚落脚回到平陇外城的防线没有几个时辰的功夫,张黑闥就把他从城里的探子手上拿到的情报,向陆定非一一匯报。
    陆定非是怎么也想不到,这天底下还会有这样自毁长城的人。
    果然是鲜卑人平日骄纵惯了,不明白汉人真正的潜能,真逼急了,那可是上能封狼居胥,下能南下擒龙,千里暴打安南人的战斗民族。
    还是不太了解那一位——把车轮放平,直接连人带种全部杀绝的杀神大人。
    哦,这年头李文忠还没出世,那没事了。
    那下次模擬,陆定非试著打一个李文忠的存档出来,就当是为自己刷刷词条了。
    而尉迟亢把这些无甲汉人乡勇赶出来的消息。
    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平陇城。
    当夜,就有七百多人从平陇城里出来投奔陆定非。
    陆定非看到自己麾下的人越聚越多,他也很无奈啊。
    这都没高举义旗,怎么跟他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现在,到底谁才是这平陇真正的主人?
    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