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定非一落脚平陇城。
    他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首当其衝的就是要为自己收拢一支足以搭建军队支架的亲卫。
    无论是信得过的还是信不过的。
    陆定非都要这么一批人。
    至於怎么让他们服,什么时候让他们心甘情愿为自己卖命,这件事情陆定非从未考虑过该去怎么做。
    刻意的表演痕跡,只会让人觉得做作,不够真实。
    所以陆定非压根就不在乎这些人的想法和內心是怎么样的,他只要相信自己所做的事情,他有这个魅力折服其他人,就足以。
    两次模擬推演带来的记忆和思维。
    陆定非有这个气魄做常人不敢做的事。
    也有这个底气用这些短短时间內就聚拢而来的平陇边军。
    哪怕这些人就跟了陆定非一天。
    陆定非也敢將心比心。
    “都督,又有人跑过来投奔我们了。”张黑闥却没有陆定非那么豁达。
    起初来的人多了,他感到兴奋,可现在他却忧心忡忡,这些人里面难保没有尉迟亢的探子。
    不。
    是一定有尉迟亢的探子。
    张黑闥想了想,这尉迟亢本身就是在赶人走,指不定就混了一些他的亲信进了陆定非的队伍,这样,尉迟亢也能准確掌控陆定非的动向了。
    “把我的军餉还有粮分给那些远道而来的人吧。”陆定非却没有张黑闥这般瞻前顾后,他开口道:“有尉迟亢的探子又能怎么样?”
    “就因为有,所以我就有失偏颇,做不到一视同仁吗?”陆定非笑了笑道。
    张黑闥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陆定非又说道:“千金难买信义,所有投奔我的人,都分得了粮餉,这就是义,我也得了名。”
    “就算有尉迟亢的眼线又能怎么样?他们回去说出这些消息,难道不是在助长我的威风吗?”
    “现在边军的人都知道尉迟亢为人吝嗇怠慢军士,有此对比,此消彼长,我必胜过他。”
    陆定非沉吟片刻道:“那里面有没有平陇城的老兵?就是在城里年月待得比较久的。”
    张黑闥回答道:“有。”
    “把我缴来的甲冑分他一套。”陆定非继续道,“这样的人能在平陇城內待了那么久,不是尉迟亢的人,我是不信的。”
    “那大人你还把甲冑分给他。”张黑闥有些无奈道,陆定非很多想法跟他截然相反,“难道不该给我们这帮弟兄吗?”
    “连他这样的人,都能在我这分得甲冑,我又怎么可能亏待你们呢?”陆定非眯著眼睛,“你说,他要是穿著我赠他的甲冑回了平陇城如实匯报消息。”
    “尉迟亢会怎么看待他,而对其他窝在平陇城的汉卒来说,这又是什么样的感受?”
    “他尉迟亢的人都能在我这分来甲冑,他们这些在尉迟亢手下討不得生活的人,来我这,岂不是更有活路。”
    “其次,他收了我的甲冑,以尉迟亢的性格,他还会相信这些將士吗?”
    “他想派人渗透我,那我就让他渗透,看看到最后,是他能用的人多,还是我能用的人多。”
    张黑闥已经跟不上陆定非的思路了。
    从刚刚认识陆定非的时候,他以为对方也不过是一个世家子罢了,最大的作用,就是有个天子之婿的头衔。
    可到了现在。
    他只剩下了服气。
    无论是行事的主张,做事的格局,就连这个拼劲,都是寻常人没有的本事。
    就那么一天的功夫,陆定非就把平日里零零散散在平陇城外的边军全部整合成了一根绳。
    连张黑闥都没有想过,过去派系林立,互相之间还有些恩怨的人,在陆定非的號召下,竟然形成了一股可以对尉迟亢形成威胁的势力。
    而尉迟亢还奈何不了陆定非。
    张黑闥还在感慨,陆定非却已经把目光投向了远处。他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问道:“你这边有多少绝对可以信任的人?”
    “我想要一批亲卫,甲冑战马之流的,优先为你们武装。”
    “你久戍边军,哪些人有本事,哪些人秉性合適,你比我了解。”
    先前陆定非来者不拒,是为了扩充势力,拉拢一切可以拉拢到的人。
    战略上把朋友弄得多多的。
    现在,陆定非就是要在这批人里,从优而选,为自己军队作一个架子出来。
    亲卫就是陆定非这支军队的架子。
    等同於各个戍堡的中低级將官,帮助陆定非实控军队。
    而有了这个架子,即便陆定非战事遭遇不利,这些骨干在,陆定非就能迅速吸纳新的乡勇,再次组建出武装力量。
    这是每个军队集团的基层逻辑。
    举个例子,就是凌统在逍遥津为孙权断后的三百亲卫,项羽不肯过江东时带过去的八千江东男儿。
    这些都是军队的基石,只要他们不死,军队的魂就在。
    凌统亲卫在逍遥津全部战死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办法组建起一个像样的军团,正是因为,这批亲卫是能为凌统百分百掌握军队的中低级將官集团。
    是凌统的同姓,宗亲,里面有他的叔伯、堂弟、表亲,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背叛凌统的。
    陆定非不能用宗亲这套体系关係组建亲军。
    可是他能以同为边军作为枢纽,拉一批有能力的人上来,他们从普通边军变成可以管事的人,地位上在陆定非的推波助澜下有了提升,那么他们就会自发拥立陆定非。
    这样一来,陆定非这支军团的底和里那就全都具备了。
    张黑闥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带回来三十多个人。
    这三十多个人站成一排,身上还穿著刚从西週游骑身上扒下来的皮甲,但眼神明显和那些老老实实的乡勇不太相同,这一看就是身上背过性命的『悍匪』。
    有狠劲,有杀气。
    陆定非扫了他们一眼,没有问名字,没有问来歷,只说了一句:“既然是张黑闥挑选出来的好汉,我相信你们都有过硬的本事,从今天起,你们就都跟著我。”
    “大丈夫,出身寒微不是耻辱。”
    “今天的小人物,来日,谁能知道你们能不能名扬天下。”
    “等下,把你们的名字都念给我,你们每个人都去各个戍堡、烽燧领一批人来,从今往后,你们就是他们的戍长。”
    话音落地。
    一个接著一个人把自己的名讳报了出来。
    张黑闥过来,一一介绍道:“这位弟兄叫韩恪,七年前,西周大军叩边来犯过,十七岁就一个人杀了三个西周兵,他本来是没有名字的,但是我们这边有个算命的『骗子』,说他有本事,以后一定有出息,他就请那江湖『骗子』为他取了一个名字。”
    陆定非在张黑闥的旁边静静聆听这些人的来歷。
    其实,很多人他都认得出来。
    张黑闥信得过的人,在模擬推演里,自然也是在陆定非的麾下办过事。
    甚至陆定非还记得韩恪这个名字,好像曾入选过乞活军的玄甲骑,和陆定非一同衝过阵,是个好小子。
    “还有这位,叫慕容騅,是鲜卑人。”张黑闥尷尬地笑了笑,“他父亲在朝中犯了事,后来被朝廷处死,他就被流放到了平陇城,他说他们慕容氏和拓跋氏、尉迟家的关係都不太融洽,他父亲也是被人陷害这才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尉迟亢当时没发他军餉,他一气之下把发餉的粮官给杀了,跑到我们这边討生活。”
    “我们一开始也不相识,但有一次西周的游骑追我们几个兄弟,是他出手射死了两个西週游骑,后来咱们就熟络了。”
    “这边有不少鲜卑人都很认他,我带他来见將军,也是他想来试一试。”
    “他想问將军,你这边收不收鲜卑人。”
    “如果愿意,他能带一些鲜卑人投靠將军。”张黑闥小心翼翼地问道。
    陆定非也认得他。
    慕容騅,跟慕容垂的垂是一个音字,当时觉得这名字有力气,就留意过,也是玄甲骑的一员。
    “咱们都是边军,都吃过苦,你父亲被朝中奸佞设计落难,我父亲也是如此。”陆定非拍了拍慕容騅的肩膀道:“哪有什么鲜卑人,汉人的,大家不都是为了活下去才把脑袋別在战马上吗?”
    “我们该杀的,是那些尸位素餐,是那些不辨是非的人。”陆定非把手伏在刀柄上,“我父亲为我取名叫陆定非,意思很简单,那就是定不义,正是非。”
    “他们不愿意给我们公道,那我们就亲自提刀去拿!”
    陆定非把自己的官刀放在慕容騅的身前道:“这刀你拿去吧,谁对你鲜卑人的身份有任何异议,就拿这把刀跟他去说!”
    话音落地,所有人都跪拜在地上。
    韩恪的耳里,只有这么一句话,一直在他的脑海里迴响。
    大丈夫,出身寒微不是耻辱。
    他这样的微末之人,他日真的也能扬名立万吗?
    韩恪注意到了陆定非的眼神。
    坚毅而果敢。
    他妈的,人生在世不过一死尔。
    原本就烂命一条,怕他作甚!
    真有那么一天,他要干,就干大的,迟早有一天,也能名扬天下!
    而慕容騅没有说话,只是接著那柄刀,露出木訥的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他的手指在刀鞘上摩挲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