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乐帝高深的前半辈子,作为一个英雄天子,他並不愚蠢,在清醒过来以后。
    他做了两件事。
    首先,他试探群臣的態度。
    以一种极不合规矩的方式,册封了高月娥为平陇城的监军使,平陇郡公。
    平陇城是对峙西周的前线,就算册封监军使,也该册封给一个英勇善战的能將。
    而平陇郡公,是开国郡公,是一种超越规格的爵位,一般都是给宗室中的重臣。
    高月娥既没有就任监军使的能力,也没有拿到平陇郡公的资格。
    但是,天乐帝高深就这样给了,他狮子大张口,给出这样离谱的册封,就是要看群臣对他有没有异议,假设有,那么他就再缓一缓,放低要求。
    重要的是,高月娥一定要到平陇城去。
    第二次模擬推演,天乐帝高深已经抓出了高宪敢政变的主要原因,那就是对方趁著自己重病,这才有了和鲜卑勛贵们合作的机会。
    高宪开出让鲜卑勛贵不能拒绝的理由,高深又病得厉害,於是给了他们胆子一不做二不休。
    事实上,除开鲜卑勛贵们掌握的部曲外。
    高深也有一支独属於自己,独属於北乾朝廷的部曲,大约有三万之眾的中央府兵,其中有五千百保鲜卑,三千高城卫,这是高深確保能完全忠於自身的部队。
    他临终前,將那三千高城卫全都给了高柏。
    高宪造反的时候,高柏要是动用这支部队,直接捅死他叔叔,就没那么多破事。
    不说百保鲜卑的忠诚存不存疑,那三千高城卫是不可能出现任何问题的,这是天乐帝高深早年坐镇晋安府时期,自己亲手带了十几年的老部眾。
    里面有汉人有鲜卑还有其他胡人。
    他们不分族类,只认高深这个招牌。
    第二道詔令,天乐帝高深命令戍卫大同的潘鉞调三千骑兵南下,隨眾驻守北定府北门。
    又命赵德珣临时调派三千汉卒入京,与一批禁军换防。
    再將宫中的宫女全部逐出宫廷,找来那些汉臣,托他们来找一些身世清白的良家女。
    就连他母后那边的宫女,高深都一口气给她换了一个乾乾净净,那些年纪大的,直接就被天乐帝高深以朝廷的名义送入尼姑庵当尼姑。
    没尼姑庵,那高深就给她们建一个出来。
    潘鉞和赵德珣这些都是天乐帝高深在模擬推演里察觉出来,他能用的人。
    將这些人集中在北定府,天乐帝高深就完全不用顾虑那些鲜卑勛贵的脸色,足以和段贞那些外戚大將分庭抗礼。
    如今的他知道谁可用,谁不可用,谁是忠臣,谁不是忠臣,作为一个天子,能操作的余地就太大了。
    这不禁让天乐帝高深感嘆这从天而降的『英杰无双计划』,就是给了他一个不可想像的天地。
    其实最阴差阳错的是,他將陆定非放在平陇城,反倒是潜龙在渊,一跃腾飞,保住了他高深一脉的后人,算是误打误撞。
    可总归在这件事上是失了汉臣之心。
    因为原本鲜卑勛贵是想要陆定非死的。
    陆定非能在平陇城这边活下来,靠的是本事。
    这是高深在决策上最大的一次失误,但偏偏也造就了他最聪明的一次押宝,那就是没有毁掉陆定非和高月娥的婚事。
    这次下詔让高月娥去平陇城。
    是提前防备北定府事变,陆定非能在平陇保住高月娥,同时高月娥也能在平陇城照应陆定非,最后还稳住了汉臣,表达了高深如今的立场。
    一举三得。
    等潘鉞和赵德珣的部队入了北定府。
    高深也就该好好管教管教这些所谓的骄兵悍將了。
    天乐帝高深在北定府大动干戈地开始挥使天子权能,千里之外的平陇城,陆定非可比高深要『暴躁』的多。
    他的人马在陆定非的领头下,几百人就这么架住了那些经过汾河粮道的北乾运粮车。
    大家一开始还有些畏手畏脚,可是陆定非牵了头,还有张黑闥那些老屁股弟兄。
    一想到朝廷欠了他们这么久的军餉,这本就是他们应得的,陆定非这伙人敢堵,他们凭什么不敢跟。
    运粮的官兵是从晋州城一路过来的,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原本还想与理据爭,可自己又拿不定主意,马上回粮车主营,问一问上官的意见。
    陆定非见走来一个人高马大的將官,自己也不动声色地亮了一下官刀。
    表明北乾官军的身份。
    陆定非又紧跟著道:“我们是平陇外城护送粮车的部眾,我是先锋散都督陆定非,是尉迟亢將军的心腹。”
    没错。
    心腹大患也算半个心腹。
    而陆定非身后的张黑闥偷偷看了一眼,共有四百四十九辆粮车,一眼望不到头。
    按牛车算,一辆十来石,四五百辆就是五六千石。
    这都够平陇城的兵吃一个多月。
    那將官问道:“我未曾听说过尉迟亢將军有派遣部下前来迎接粮车。”
    陆定非应声道:“近日,西周屡屡有动静,我军运粮车道极易受扰,因此尉迟將军提前派我等夹道相迎,这数百人只不过是我们先来迎接的部眾,隨后还有千人官兵一同过来。”
    张黑闥闻言,立刻招呼后面的兄弟喊上其他戍堡的將士们过来充当声势。
    那运粮將领皱起眉头,拿出文书道:“这是沿途...粮车每经由一处所致的折损,共运九千石粮草,实到五千六百石。”
    面对陆定非的话,他半信半疑,可又想到没人胆量敢那么大,亲自劫收朝廷的粮车,这实在是胆大包天。
    劫收十几辆粮车,也就算了。
    四五百辆,著实夸张。
    应该没有人敢碰这个,而且西周最近在玉璧城的调动,他也略有耳闻,因此没有深究陆定非所说到底是实话还是假话。
    主要是,陆定非身后那些平陇將士身著甲冑,像是正儿八经的平陇官兵。
    “我是晋州城派来运粮督察的將领竇央。”竇央报了一声来歷,“既然如此,粮车就交付给阁下了。”
    “但我要派五个亲兵一同前往平陇城,这安排也是公事公办,为了大家好。”
    “您不会见怪吧?”
    陆定非拱手道:“將军如此务实,是国之栋樑,我当然不会介意,就让將军亲信与我一同前往吧。”
    话音落地,竇央不再疑虑,与其他运粮官兵一同朝著来路回去。
    看著竇央渐行渐远的声音。
    那五个亲卫直挺挺地站在陆定非的身前问道:“都督打算什么时候去平陇城交付粮车。”
    陆定非看著他们五人,走到他们跟前拍了拍肩膀道:“你们知不知道,粮车每经过一个地方,都要被所经的郡县分一批粮,而这就是公耗。”
    “从北定府运粮,一共运了九千石的粮,到了平陇城只剩下了五千六百石,难不成这路就这样顛簸吗?”陆定非不动声色地拿出些军粮来,“也是辛苦五位弟兄了,这是你们该拿的。”
    那五个亲卫犹豫片刻,还是接了军粮,这些规矩,他们都知道,只是他们没有机会接触到,如今有白拿粮食的机会,到手的好处,为什么不拿。
    下一秒,这五位亲卫目光呆滯地看著眼前的陆定非,將一车又一车的粮餉,当著他们的面,分给了那些四面八方过来的人。
    “大...大人...这也是公耗吗?”
    他们立刻反应过来,这陆定非就是明目张胆地在抢粮啊!哪里是什么沿途公耗,折损了粮食。
    几个人想清楚了陆定非在做什么,马上拔刀拦在陆定非的身前质问道:“停下,都停下。”
    张黑闥拔出刀来反问道:“你让谁停下?这是朝廷的粮餉,我们是朝廷的兵,分一分粮餉怎么了?”
    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谁拦著他们拿军餉,谁就是他们的敌人,这五个亲卫所说的话,在这平地显得格外刺耳。
    后来者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向,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盯在五人身上。
    上千双如狼似虎的眸子,像是饿了十几年的凶兽。
    陆定非没说话,但他的手摸在了刀柄上。
    五个亲兵的手在抖。
    最终,最年长的那个嘆了口气,收刀入鞘,似若无睹地接受眼前的事实。
    待到那些粮车里的军餉分了七七八八,陆定非又让人弄些沙土,混在后面的粮车里。
    除开最前面的十几车粮车是完好的,后面都是见底的大米轻轻铺在了泥沙上,乍一看,也像是上好的粮车。
    陆定非將好的粮车上面盖布全部打开,露出里面的良米。
    “走,去平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