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午后。
左城刺史府偏厅，阳光从窗欞间斜斜射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王朴坐在案后，范质、乌廷萱分坐两侧。
刘琮推门进来，脚步有些迟疑，脸上的神色像是揣了一肚子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王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文书，笑了。
“刘刺史，可是为了早间所说孙晟之事？”
刘琮一怔，隨即苦笑著点了点头，在对面坐下，搓了搓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大帅，范掌书，可曾听说过前宣武军节度判官孙凤？”
范质眉头微动，道：“下官在宣武军时，曾在故纸堆中见过此人卷宗。”
“孙凤，密州人氏，朱梁贞明年间进士，文章极好，尤长於诗。天成初，朱守殷镇汴州，闢为判官。后朱守殷叛乱，孙凤为其幕僚，参与谋划。事败后，朱守殷伏诛，孙凤不知所踪。安重诲悬像追捕，不得，遂將其全家处斩。”
刘琮缓缓点头，目光有些悠远。
“孙凤，与下官是密州同乡。少年时一同游学，交情甚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孙凤此人，才华横溢，却生性不安分。朱守殷镇汴州时，邀他入幕，他看出朱守殷有异志，本可推辞，却偏偏想赌一把，赌朱守殷能成大事。他劝朱守殷先发制人，说：『公据重镇，拥精兵，若不早图，必为人所制。』朱守殷听了他的话，举兵反叛。结果不到十日，便被朝廷大军围歼。”
“朱守殷败亡后，孙凤连夜逃出汴州。”
刘琮的声音越发低沉。
“他逃到宋州时，曾秘密来找过下官。”
王朴眉头微挑：“他来找你做什么？”
刘琮道：“他求下官救他的家人。他说，安重诲心狠手辣，必不会放过他的妻儿老小。他只能独自逃生，不敢停留，只能託付下官。”
“他当时形容憔悴，面如死灰，完全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刘琮嘆了口气，接著述说。
“他说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孙凤。若他侥倖不死，必以新名与下官联络。”
“下官当时问他，新名是什么？他只说了一个字，晟。”
刘琮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下官答应了，可安重诲的屠刀去的更早。”
刘琮攥紧了拳头。
“安重诲认定是孙凤教唆朱守殷谋反，悬画捕像，四处搜捕。找不到人，便下令灭其满门。孙凤的父母、妻妾、幼子幼女，无一倖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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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质眉头紧锁：“刘刺史，你方才说，孙凤托你救他的家人……”
“下官只救下一个。”刘琮犹豫了一下。
“孙旭？”乌廷萱眨了眨眼，突然开口。
“对，孙旭。当时十三岁，安重诲的兵追捕时，他侥倖逃脱，藏在城外一农户家中。下官找到他时，这孩子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浑身发抖，却咬著牙一声不哭。”
“下官收他为义子，后来辗转带到了濮州。”
刘琮的声音有些发颤。
“十年了，他自己也不知道生父是否还在人世。”
堂中一片寂静。
乌廷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范质面色凝重，缓缓道：“下官在宣武军时，也曾听说安重诲灭了孙凤满门，一直以为孙凤已死。没想到他可能还活著，还成了徐知誥的心腹。”
王朴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刘琮身上。
“你想確认，徐知誥的中书舍人孙晟，是否就是当年的孙凤？”
刘琮重重地点了点头。
“孙凤走之前说过，会用新名与下官联络。可十年了，杳无音讯，下官一直以为，他已经死在逃亡路上了。”
他咬了咬牙，道：“今日突然听到孙晟这个名字，下官心里……”
他没有说下去，但眾人都明白。
王朴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这有何难？你派几个人，以经商为名，去金陵扎根。做买卖是假，打听消息是真。徐知誥身边的中书舍人，是不是密州口音，是不是进士出身，是不是文章高手，这些事，用不了太久就能探清楚。”
他顿了顿，又道：“若能探得更多，诸如徐知誥何时称帝、朝中派系、兵力部署，那便更好……”
刘琮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迟疑：“大帅的意思是……”
“情报。”
王朴正色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天平军与淮南只隔一徐州，將来不管天下如何变化，早一日知道那边的动静，便多一日从容。你既然有这条线，不妨借这个机会，把桩子扎下去。”
刘琮怔了片刻，隨即站起身，郑重抱拳。
“下官明白了。此事下官亲自安排，必不负大帅所託。”
王朴点头，让他坐下。
“不急。人慢慢挑，要挑机灵的、沉得住气的，不能露出马脚。”
刘琮点头，神色渐渐沉稳下来。
---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
王朴正与范质商议回鄆州之事，忽听城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多时，王飞虎匆匆上楼，脸上带著几分古怪的神色。
“山主，城外来了一队人，您徒弟，从洛阳来了。”
王朴一愣。
“徒弟？”
他放下手中的文书，眉头微皱，隨即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走，去看看。”
城门外，一队人勒马而立，约莫二十余人，风尘僕僕，显然赶了远路。
为首的是个少年，十一二岁年纪，身形健硕，浓眉大眼，一张脸被风吹得通红，却精神抖擞，眼中满是兴奋。
王朴走到城门口，那少年一眼便认出了他，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师父！徒儿来了！”
正是赵匡胤。
王朴看著这个虎头虎脑的少年，忍不住笑了。
“你不是说过了年就来？这都二月了。”
赵匡胤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本想正月就动身，可母亲捨不得，便多等了些时日。”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睛亮晶晶的。
“师父，听说您把曹州的叛军打得落花流水？徒儿还在宋州就听说了。”
王朴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先进城。”
赵匡胤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乌廷萱站在城楼上，看著那个蹦蹦跳跳跟在王朴身后的少年，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倒是个急性子。”
范质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赵弘殷的儿子，虎父无犬子。”
左城刺史府偏厅，阳光从窗欞间斜斜射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王朴坐在案后，范质、乌廷萱分坐两侧。
刘琮推门进来，脚步有些迟疑，脸上的神色像是揣了一肚子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王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文书，笑了。
“刘刺史，可是为了早间所说孙晟之事？”
刘琮一怔，隨即苦笑著点了点头，在对面坐下，搓了搓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大帅，范掌书，可曾听说过前宣武军节度判官孙凤？”
范质眉头微动，道：“下官在宣武军时，曾在故纸堆中见过此人卷宗。”
“孙凤，密州人氏，朱梁贞明年间进士，文章极好，尤长於诗。天成初，朱守殷镇汴州，闢为判官。后朱守殷叛乱，孙凤为其幕僚，参与谋划。事败后，朱守殷伏诛，孙凤不知所踪。安重诲悬像追捕，不得，遂將其全家处斩。”
刘琮缓缓点头，目光有些悠远。
“孙凤，与下官是密州同乡。少年时一同游学，交情甚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孙凤此人，才华横溢，却生性不安分。朱守殷镇汴州时，邀他入幕，他看出朱守殷有异志，本可推辞，却偏偏想赌一把，赌朱守殷能成大事。他劝朱守殷先发制人，说：『公据重镇，拥精兵，若不早图，必为人所制。』朱守殷听了他的话，举兵反叛。结果不到十日，便被朝廷大军围歼。”
“朱守殷败亡后，孙凤连夜逃出汴州。”
刘琮的声音越发低沉。
“他逃到宋州时，曾秘密来找过下官。”
王朴眉头微挑：“他来找你做什么？”
刘琮道：“他求下官救他的家人。他说，安重诲心狠手辣，必不会放过他的妻儿老小。他只能独自逃生，不敢停留，只能託付下官。”
“他当时形容憔悴，面如死灰，完全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刘琮嘆了口气，接著述说。
“他说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孙凤。若他侥倖不死，必以新名与下官联络。”
“下官当时问他，新名是什么？他只说了一个字，晟。”
刘琮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下官答应了，可安重诲的屠刀去的更早。”
刘琮攥紧了拳头。
“安重诲认定是孙凤教唆朱守殷谋反，悬画捕像，四处搜捕。找不到人，便下令灭其满门。孙凤的父母、妻妾、幼子幼女，无一倖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范质眉头紧锁：“刘刺史，你方才说，孙凤托你救他的家人……”
“下官只救下一个。”刘琮犹豫了一下。
“孙旭？”乌廷萱眨了眨眼，突然开口。
“对，孙旭。当时十三岁，安重诲的兵追捕时，他侥倖逃脱，藏在城外一农户家中。下官找到他时，这孩子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浑身发抖，却咬著牙一声不哭。”
“下官收他为义子，后来辗转带到了濮州。”
刘琮的声音有些发颤。
“十年了，他自己也不知道生父是否还在人世。”
堂中一片寂静。
乌廷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范质面色凝重，缓缓道：“下官在宣武军时，也曾听说安重诲灭了孙凤满门，一直以为孙凤已死。没想到他可能还活著，还成了徐知誥的心腹。”
王朴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刘琮身上。
“你想確认，徐知誥的中书舍人孙晟，是否就是当年的孙凤？”
刘琮重重地点了点头。
“孙凤走之前说过，会用新名与下官联络。可十年了，杳无音讯，下官一直以为，他已经死在逃亡路上了。”
他咬了咬牙，道：“今日突然听到孙晟这个名字，下官心里……”
他没有说下去，但眾人都明白。
王朴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这有何难？你派几个人，以经商为名，去金陵扎根。做买卖是假，打听消息是真。徐知誥身边的中书舍人，是不是密州口音，是不是进士出身，是不是文章高手，这些事，用不了太久就能探清楚。”
他顿了顿，又道：“若能探得更多，诸如徐知誥何时称帝、朝中派系、兵力部署，那便更好……”
刘琮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迟疑：“大帅的意思是……”
“情报。”
王朴正色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天平军与淮南只隔一徐州，將来不管天下如何变化，早一日知道那边的动静，便多一日从容。你既然有这条线，不妨借这个机会，把桩子扎下去。”
刘琮怔了片刻，隨即站起身，郑重抱拳。
“下官明白了。此事下官亲自安排，必不负大帅所託。”
王朴点头，让他坐下。
“不急。人慢慢挑，要挑机灵的、沉得住气的，不能露出马脚。”
刘琮点头，神色渐渐沉稳下来。
---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
王朴正与范质商议回鄆州之事，忽听城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多时，王飞虎匆匆上楼，脸上带著几分古怪的神色。
“山主，城外来了一队人，您徒弟，从洛阳来了。”
王朴一愣。
“徒弟？”
他放下手中的文书，眉头微皱，隨即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走，去看看。”
城门外，一队人勒马而立，约莫二十余人，风尘僕僕，显然赶了远路。
为首的是个少年，十一二岁年纪，身形健硕，浓眉大眼，一张脸被风吹得通红，却精神抖擞，眼中满是兴奋。
王朴走到城门口，那少年一眼便认出了他，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师父！徒儿来了！”
正是赵匡胤。
王朴看著这个虎头虎脑的少年，忍不住笑了。
“你不是说过了年就来？这都二月了。”
赵匡胤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本想正月就动身，可母亲捨不得，便多等了些时日。”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睛亮晶晶的。
“师父，听说您把曹州的叛军打得落花流水？徒儿还在宋州就听说了。”
王朴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先进城。”
赵匡胤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乌廷萱站在城楼上，看著那个蹦蹦跳跳跟在王朴身后的少年，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倒是个急性子。”
范质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赵弘殷的儿子，虎父无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