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很热闹，远离严父威压，赵匡胤的话匣子便关不住了。
他毕竟是十一二岁的少年，头一回出远门，身边只有父亲安排的二十名护卫，没了管束，一路走一路看，新鲜事攒了一肚子，正愁没人听。
此刻坐在王朴身侧，几杯温酒下肚，更是眉飞色舞，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师父，你是不知道，弟子这一路可开了眼了！”
赵匡胤夹了一筷子羊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著。
“在滑州渡口看见运盐的船队，几十条船连在一起，排出去好几里，那叫一个壮观！”
王朴笑著给他斟了杯酒，也不打断，由他说去。
“还有，在濮阳的时候，遇见一队西域来的胡商，牵著骆驼，驮著香料宝石，那胡人掌柜的汉话说得比弟子还溜。”
赵匡胤眼睛亮晶晶的，闪著光。
“弟子问他从哪儿来，他说从西域来，走了大半年。弟子问他走了多远，他说……”
他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愣是没想起。
“他说了一个地名，弟子没记住。”
乌廷萱在一旁听得忍俊不禁：“你记不住，那说了等於白说。”
“怎么白说了？”
赵匡胤不服气：“弟子记住了那胡商的模样……高鼻深目，头髮捲曲，一捋鬍子老长。下次再见，保管认得！”
满桌人都笑了。
王朴摇了摇头，正要说话，赵匡胤忽然压低声音，脸上多了几分神秘。
“对了，师父，弟子还有一事要稟报。”
“何事？”
赵匡胤凑近了些，道：“弟子来的时候，在宋州北境看见一支队伍，约莫五六十人，行装整齐，不像是商旅。弟子打发人去问了，说是哪里的使团，从海上来的，也要往北去。算算脚程，怕是明天就该到左城了。”
王朴闻言，微微一怔，放下筷子。
“使团？从海上来？”
“是。”赵匡胤点头。
“弟子问得清楚，他们坐海船在莱州登陆，一路西行，说是去洛阳进贡的，去年冬天就到了洛阳，这是返程，不知怎的绕到南边来了。”
王朴眉头微挑，看向范质。
“山东莱州登陆，又从洛阳返程往东北而还，只能是吴越国的使团。可吴越使团一向走北线，登陆后进青州，而后经齐州、博州、澶州去洛阳，怎么这次绕到南边来了？”
范质正端著酒杯慢慢饮，闻言放下酒盏，微微一笑。
“大帅说得不错，这支使团確实是吴越国派往洛阳的。去年十月从杭州出发，走海路在莱州登陆，经北线数州到洛阳。下官在洛阳时，曾陪和凝相公款待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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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朴看了他一眼：“你在洛阳见过他们？”
“见过。”
范质点头，“去岁岁末，下官辞去封丘令，到了洛阳，正值吴越使团入朝进贡，和凝相公负责接待，下官有幸作陪，与使团正使水丘昭券相谈甚欢，结为至交。”
“水丘昭券？”王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范质点头，缓缓开口。
“此人是吴越国戚，任內都监使，性沉厚，知书，能文章，被时人誉为『君子』。吴越国上下，能与他齐名的，只有慎温其，人称『二君子』。”
范质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下官与他论及经史文章，竟夜不倦。此人学识渊博，谈吐风雅，不愧是江南名士。”
“吴越国倒是出人才。”
王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此番来洛阳进贡，贡物几何？”
范质道：“清泰元年九月，钱元瓘曾向朝廷进贡白银五千鋌、绢五千匹。此后每年，吴越国贡奉中原，数额大抵相当，另有越窑青瓷、綾罗绸缎、南方珍果等方物。”
王朴点了点头，又问：“使团都有哪些人？”
范质想了想，道：“正使为水丘昭券，以及吴越宗室子弟。隨行两位王子，一位是钱元瓘的养子钱弘僎，年纪较长，为副使，另一位是钱元瓘的嫡子钱弘僔，年方十三，甚是聪慧。”
“十三岁的世子？”王朴微微一怔。
“正是。”范质道，“钱元瓘年近四十方有此嫡子，宠爱异常，早早便为他请封了两浙副大使。此番让他隨使团北上，一为见识中原气象，二为歷练储君之才。”
王朴若有所思地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欞，望向南方渐沉的暮色。
“吴越钱氏，善事中原。”
王朴轻语，脑海闪过后半句，但他未说出口。
“无论中原谁主社稷，他们总是第一个遣使称臣，这一策，保了吴越七十年太平，也保了江南百姓不受兵戈之苦，最终纳土称臣。”
范质点头：“吴越王钱鏐临终时留下遗训：『子孙善事中国，勿以易姓废事大之礼。』钱元瓘继位后，亦遵此训，不敢稍有懈怠。”
王朴沉默了片刻，又问：“他们返程为何不走北线，反绕到南边来了？”
范质笑了，端起酒盏朝王朴举了举。
“这事说来倒与大帅有关。当时在洛阳，水丘昭券便说了，返程想走南线，经鄆州、齐州回青州，一则看看中原大地的风土人情，二则，他想拜会一个人。”
王朴眉头微挑：“拜会谁？”
“刺杀契丹可汗的英雄。”范质眼中带著笑意。
“水丘昭券在洛阳时，听说了大帅在太原的事跡，心嚮往之。当时便跟下官提起，若有机会，定要到东平登门拜会。”
王朴一怔，隨即笑了。
“倒是没想到，本帅的声名，已经传到江南去了。”
“是凶名吧？”乌廷萱突然插了一句，顺手摸了一下脖子。
赵匡胤在一旁听得兴奋，插嘴道：“师父，那明天是不是有热闹看了？吴越使团，又是王子又是世子，排场一定不小！”
王朴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热闹是热闹，不过你是本帅的徒弟，在客人面前，可得拿出几分稳重来。”
赵匡胤咧嘴一笑，挺直腰板，装模作样地正了正衣襟。
“师父放心，弟子绝不会给师父丟脸！”
窗外，暮色渐浓。
远处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缓缓褪去，像江南织造的綾罗，柔软而绚烂。
王朴端起茶盏，望著窗外，目光沉静。
“吴越使团……”
他轻轻念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毕竟是十一二岁的少年，头一回出远门，身边只有父亲安排的二十名护卫，没了管束，一路走一路看，新鲜事攒了一肚子，正愁没人听。
此刻坐在王朴身侧，几杯温酒下肚，更是眉飞色舞，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师父，你是不知道，弟子这一路可开了眼了！”
赵匡胤夹了一筷子羊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著。
“在滑州渡口看见运盐的船队，几十条船连在一起，排出去好几里，那叫一个壮观！”
王朴笑著给他斟了杯酒，也不打断，由他说去。
“还有，在濮阳的时候，遇见一队西域来的胡商，牵著骆驼，驮著香料宝石，那胡人掌柜的汉话说得比弟子还溜。”
赵匡胤眼睛亮晶晶的，闪著光。
“弟子问他从哪儿来，他说从西域来，走了大半年。弟子问他走了多远，他说……”
他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愣是没想起。
“他说了一个地名，弟子没记住。”
乌廷萱在一旁听得忍俊不禁：“你记不住，那说了等於白说。”
“怎么白说了？”
赵匡胤不服气：“弟子记住了那胡商的模样……高鼻深目，头髮捲曲，一捋鬍子老长。下次再见，保管认得！”
满桌人都笑了。
王朴摇了摇头，正要说话，赵匡胤忽然压低声音，脸上多了几分神秘。
“对了，师父，弟子还有一事要稟报。”
“何事？”
赵匡胤凑近了些，道：“弟子来的时候，在宋州北境看见一支队伍，约莫五六十人，行装整齐，不像是商旅。弟子打发人去问了，说是哪里的使团，从海上来的，也要往北去。算算脚程，怕是明天就该到左城了。”
王朴闻言，微微一怔，放下筷子。
“使团？从海上来？”
“是。”赵匡胤点头。
“弟子问得清楚，他们坐海船在莱州登陆，一路西行，说是去洛阳进贡的，去年冬天就到了洛阳，这是返程，不知怎的绕到南边来了。”
王朴眉头微挑，看向范质。
“山东莱州登陆，又从洛阳返程往东北而还，只能是吴越国的使团。可吴越使团一向走北线，登陆后进青州，而后经齐州、博州、澶州去洛阳，怎么这次绕到南边来了？”
范质正端著酒杯慢慢饮，闻言放下酒盏，微微一笑。
“大帅说得不错，这支使团確实是吴越国派往洛阳的。去年十月从杭州出发，走海路在莱州登陆，经北线数州到洛阳。下官在洛阳时，曾陪和凝相公款待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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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朴看了他一眼：“你在洛阳见过他们？”
“见过。”
范质点头，“去岁岁末，下官辞去封丘令，到了洛阳，正值吴越使团入朝进贡，和凝相公负责接待，下官有幸作陪，与使团正使水丘昭券相谈甚欢，结为至交。”
“水丘昭券？”王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范质点头，缓缓开口。
“此人是吴越国戚，任內都监使，性沉厚，知书，能文章，被时人誉为『君子』。吴越国上下，能与他齐名的，只有慎温其，人称『二君子』。”
范质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下官与他论及经史文章，竟夜不倦。此人学识渊博，谈吐风雅，不愧是江南名士。”
“吴越国倒是出人才。”
王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此番来洛阳进贡，贡物几何？”
范质道：“清泰元年九月，钱元瓘曾向朝廷进贡白银五千鋌、绢五千匹。此后每年，吴越国贡奉中原，数额大抵相当，另有越窑青瓷、綾罗绸缎、南方珍果等方物。”
王朴点了点头，又问：“使团都有哪些人？”
范质想了想，道：“正使为水丘昭券，以及吴越宗室子弟。隨行两位王子，一位是钱元瓘的养子钱弘僎，年纪较长，为副使，另一位是钱元瓘的嫡子钱弘僔，年方十三，甚是聪慧。”
“十三岁的世子？”王朴微微一怔。
“正是。”范质道，“钱元瓘年近四十方有此嫡子，宠爱异常，早早便为他请封了两浙副大使。此番让他隨使团北上，一为见识中原气象，二为歷练储君之才。”
王朴若有所思地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欞，望向南方渐沉的暮色。
“吴越钱氏，善事中原。”
王朴轻语，脑海闪过后半句，但他未说出口。
“无论中原谁主社稷，他们总是第一个遣使称臣，这一策，保了吴越七十年太平，也保了江南百姓不受兵戈之苦，最终纳土称臣。”
范质点头：“吴越王钱鏐临终时留下遗训：『子孙善事中国，勿以易姓废事大之礼。』钱元瓘继位后，亦遵此训，不敢稍有懈怠。”
王朴沉默了片刻，又问：“他们返程为何不走北线，反绕到南边来了？”
范质笑了，端起酒盏朝王朴举了举。
“这事说来倒与大帅有关。当时在洛阳，水丘昭券便说了，返程想走南线，经鄆州、齐州回青州，一则看看中原大地的风土人情，二则，他想拜会一个人。”
王朴眉头微挑：“拜会谁？”
“刺杀契丹可汗的英雄。”范质眼中带著笑意。
“水丘昭券在洛阳时，听说了大帅在太原的事跡，心嚮往之。当时便跟下官提起，若有机会，定要到东平登门拜会。”
王朴一怔，隨即笑了。
“倒是没想到，本帅的声名，已经传到江南去了。”
“是凶名吧？”乌廷萱突然插了一句，顺手摸了一下脖子。
赵匡胤在一旁听得兴奋，插嘴道：“师父，那明天是不是有热闹看了？吴越使团，又是王子又是世子，排场一定不小！”
王朴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热闹是热闹，不过你是本帅的徒弟，在客人面前，可得拿出几分稳重来。”
赵匡胤咧嘴一笑，挺直腰板，装模作样地正了正衣襟。
“师父放心，弟子绝不会给师父丟脸！”
窗外，暮色渐浓。
远处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缓缓褪去，像江南织造的綾罗，柔软而绚烂。
王朴端起茶盏，望著窗外，目光沉静。
“吴越使团……”
他轻轻念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