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棉花种植基地(二)
    尤金敏锐地察觉到,隨著人口这个无法拒绝的筹码落地,大厅里那股最具侵略性的愤怒已经开始退潮,他知道现在必须趁热打铁,去击碎这些新晋地主们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因此当他转向狄奥多西时,说话的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且带有职业性的严谨:“同时我也认为狄奥多西大人的担忧非常务实,但我从没打算让诸位拿领地的口粮去冒险,我的提议是只动用你们河谷区三成的土地。”
    接著尤金翻开一卷精美的契约,指著上面的条款说道:“剩下的七成土地依然种小麦,而且巴尔干商贸公司將与各位签署一份粮食互助协议,不但你们领地出產的粮食可以被我们以高於市价收购,我们还能为缺粮的地主提供低价的粮食供应,並且我们將以巴尔干公司在君士坦丁堡的粮食储备作为抵押。”
    狄奥多西紧绷的肩膀鬆动了一点,三成的比例確实不算多,剩下的七成土地种粮食完全足够了,而且这个商人並没有给什么虚无縹緲的口头承诺,这份实物资產抵押更符合他的胃口,但是他並不急於表態,继续耐心地等待著尤金的其他条件。
    而他此时的想法却正是安德洛尼卡想要的,安德洛尼卡知道不可能让这些地主第一年就全部改种棉花,所以设计了一个看以不大的比例,只要他们尝过第一年的甜头之后,棉花的种植面积在將会逐年自发地增加。
    解决完粮食安全的担忧,尤金侧过头示意隨从搬出一个沉重的木箱:“至於尼基弗鲁斯大人担心的工具问题,我也为您带来了解决办法。
    隨著箱子被撬开,几把精钢打造的宽刃锄头出现在眾人面前,在这个时代这种纯度的铁器通常只属於精锐骑兵的佩剑。
    “这些工具將作为皇室的投资直接分发到你们的农户手中,同时公司还会派遣专门的技术顾问协助你们,简单来说我给你们提供了最精良的农具和现成的管家,而你们只需要出一点土地。”
    看著眼前有些晃眼的铁器农具,尼基弗鲁斯忍不住伸手去触摸那冰冷的铁刃,这种远超本地铁匠水平的生產工具让他感到了实实在在的诱惑。
    尤金確实不是在信口胡诌,这些精良的铁器农具都来自北谷工坊,低廉的生產成本和巨大的產量能够满足在场所有地主的需求,而关於技术团队的来源,安德洛尼卡也早已经设想好。
    此时由於罗姆苏丹国崩溃和突厥部族的疯狂扩张,小亚细亚出现了大量的希腊难民,其中不乏种植技术精湛的棉农,將他们组织起来送往摩里亚,不但能够解决这些新地主的棉花种植难题,而且还可以利用自己对技术团的控制,通过他们来进行棉花种植產业的农业改革。
    尤金非常满意眾人面对铁器农具时的表情,他將一个皮质手提箱提到桌上並重重扣开,露出了里面整齐码放的海佩伦金幣:“这里是总收购额三成的预付款,只要签下这份合约,这些金幣大人们现在就可以带走,用来支付士兵的薪水或是为流民置办过冬的物资。”
    话音落下会议室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地主们盯著金幣和铁具深思,脑海里不断盘算著。
    狄奥多西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指著那份契约,声音低沉了一些:“尤金先生,如果我们严格按照你的人指导去种,结果天灾减產,你真的不追回这笔预付款?”
    “除非是你们故意纵火焚烧棉田,”尤金真诚地摊开手,“否则天灾属於公司的风险,而不是大人们的责任。”
    狄奥多西点了点头,一把抓过羽毛笔在契约的末尾签下了名字,而在他的带领之下那些剩余的地主们也陆陆续续地完成了契约的签订。
    最后,与会地主们在士兵的监督下前往领取免费赠送的精选棉籽作为种子,以及一套套泛著冷光的精钢农具。
    尤金在人群中高声申诫:这些造价昂贵的铁具並非赠予,而是暂时租借给各家的,只有当明年完成第一笔棉花订单之后,他们才有权以远低於市场价的成本將其赎买归私。
    当尤金的加急信件摆上安德洛尼卡的案头时,此时已经进入了1275年12月,窗外正飘著君士坦丁堡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信纸上那些潦草却兴奋的字跡,勾勒出了一个比单纯的军事扩张更令安德洛尼卡心动的未来。
    他紧急授意远在摩里亚的尤金去跟那些军事地主们签署订单合同,当然不是因为心血来潮,也不是什么中央支援地方,而是因为摩里亚的棉花和亚麻种植在他的战略里占据著重要地位。
    在旧有的帝国秩序里,摩里亚只是一个收割租税的偏远行省,领主们只懂得从贫瘠的土地上压榨最后一粒麦子,但现在安德罗尼卡准备在那里塑造一种全新的生產关係和经济形式。
    原本歷史上摩里亚就是奥斯曼帝国著名的棉花產区之一,而亚麻的种植歷史更是在当地传承已久,只要握著金幣和铁器农具不愁买不到亚麻,因此將棉麻种植和初步加工布局在摩里亚无疑是当前最好的选择。
    安德洛尼卡故技重施,通过这种方式重建帝国与摩里亚的经济链条,將摩里亚的地方贵族转变为帝国的產业合伙人,他们的私兵规模和家族荣耀,甚至他们领地的繁荣都不再取决於他们对皇帝的口头忠诚,而是取决於这条漫长纤维纽带的畅通。
    当一个领主的生存基础从封地税收转向工业供应时,分裂的土壤就彻底消失了。
    安德洛尼卡轻轻扣击著桌面,他看重的绝非那些地主的土地种什么,而是这种以產业促合流的终极目的。
    那些被安置的难民將带去帝国的行政管理,频繁的货船往来將带去帝国的统一幣制,而最终產出的每一匹带有双头鹰印记的棉布,都是在向地中海世界宣告:这个帝国不再依靠变卖祖產苟活,它已经重新掌握了定义財富的权力。
    这种经济上的重新连接,比任何行政命令都更能消解地方的分裂势力。
    “这才是真正的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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