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教皇之死
    春天在里昂召开的那一场统一会议,虽然勉强缝合了基督世界分裂了两百年的裂痕,但是教皇格里高利干世的毕生努力,最终没能抵挡住托斯卡纳严酷的寒冬。
    1276年1月10日,义大利阿雷佐的主教宫殿內,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掩盖了原本应该瀰漫的乳香教皇格里高利十世躺在病榻上,呼吸急促而浑浊,高烧已经折磨了他数日,腹股沟疝气的剧痛让他那张苍老的脸庞更加苍白,这位致力於东西方教会统一和收復圣地的老人,似乎已经无力活著回到他忠诚的罗马。
    “彼得————”教皇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了床边一位身穿多米尼克会白袍的红衣主教的手腕,他教皇最亲密的得力助手彼得·德·塔朗泰斯,同时也是一位著名的法国神学家。
    “不要让基督的无缝长袍再次撕裂。”格里高利干世的声音微弱,如同风中的残烛,“告诉查理和米哈伊尔,让他们必须坚持里昂的誓言,只有统一才能拯救耶路撒冷。”
    彼得·德·塔朗泰斯低下头,神情肃穆地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圣父,上帝的意旨將会得到执行。”
    但他並没有做出具体的政治承诺,在这个房间的角落里,另外两名在场的红衣主教也交换了一个晦暗不明的眼神,在场的三人很清楚躺在床上的这个老人是维繫著这脆弱和平的唯一纽带,他去世以后没有人能够保证教派统一继续进行。
    窗外,阿雷佐的大雪逐渐封住了通往罗马的道路,而隨著最后一声艰难的喘息,格里高利十世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床沿,那双一直盯著东方的眼睛最终缓缓闭上,试图用外交手段捆住世俗君主野心的里昂体系,也在这一刻宣告彻底崩塌了。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隨后被主教们低沉的祷告声打破,但在祷告声的掩盖下权力的真空已经形成,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数日后,那不勒斯,查理的王宫。
    御书房內壁炉的火光映照著查理一世阴沉的脸庞,极致兢兢业业且野心勃勃的君主,在这个寒冷的冬天依然在处理来自王国各地的海量文书,此时他手中正捏著一份来自亚该亚亲王威廉二世的加急报告。
    信中的措辞虽然温婉恭敬,但字里行间却充满了压抑的怨气和焦急。
    “总管加勒兰阁下计划似乎过於保守,而那些拿著高薪的义大利僱佣兵整日缩在堡垒里晒太阳,对希腊人的挑衅视而不见,毫无收復失地的打算。”
    查理扫过那些抱怨的文字:“如今亲王国的內陆交通断绝,南北领土被希腊人腰斩,每一天我们都在失血,恳请陛下下令,务必在开春之后发动全面反攻夺回韦利戈斯蒂,否则————”
    “这群短视的蠢货!”查理冷笑一声,將信件重重拍在桌上,“永远只盯著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除了求援和抱怨什么都不会。”
    在他的眼里用精锐的骑士团去爭夺几个无关痛痒的河谷堡垒,是一种极大的战略浪费,一旦他拿下了希腊人的首都君士坦丁堡,这些失地不过是唾手可得的附赠品。
    查理正准备提笔写信驳回威廉二世的请求,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是泥的加急信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甚至顾不上行礼,便嘶哑著嗓子喊道:“陛下!阿雷佐急报!教皇已经回归上帝的怀抱了!”
    信使话音未落,查理手中的羽毛笔“啪”的一声折断了。
    但是这位安茹王朝的君主並没有流露出丝毫基督徒应有的哀悼,相反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对於这个足以让整个基督世界陷入混乱的死讯他並不意外,他在教皇身边安插的耳目早已经將教皇病重的消息传回,他知道那位风烛残年的老人隨时都可能回归上帝的怀抱。
    查理缓缓走到窗前注视著外面阴沉的天色,教皇的离去对他而言不是一场宗教悲剧,而是一场等待已久的政治解脱。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將脑海的思绪一一清空,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散发出一种令人胆寒的清明与锐利,然后隨手將桌上那封还在诉苦的亚该亚信件扫落在一旁。
    “格里高利圣父是一位虔诚的牧人。”查理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语气低沉而肃穆,“但他太执著於去耶路撒冷的远路,却忘了异端就在我们的家门口。”
    他大步走向悬掛在墙壁上的地中海地图,手指划过那片將那不勒斯和君士坦丁堡隔开的海洋。
    “现在上帝收回了那道错误的禁令,通往东方的道路再次开了。”查理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君士坦丁堡的位置上,过去数年时间里,教皇陛下用教会统一的幻梦和绝罚的威胁,死死锁住了他的手脚,而现在教皇的离去毫无疑问是他最好的时机。
    “陛下,那我们在亚该亚的军队是否可以————”身后的军事总管试探性地问道,他也知道前线的压力。
    “不急。”查理摆了摆手,他的头脑异常清醒,既然教皇已经回归上帝的怀抱,那么他现在並不需要急於动兵,而是应该去尝试控制能够號令西方基督世界的位置。
    “给我在罗马的代理人写信,带上黄金去见那些红衣主教。”查理转过身,语气冷静沉著,“下一任教皇必须是我们的人,那个法国人彼得·德·塔朗泰斯就是最佳人选,告诉枢机团,如果不想看到安茹的军队进驻罗马维持秩序就选他。”
    只要把教皇的冠冕戴在法国人的头上,上帝的意志就会变成查理的意志,到那时进攻君士坦丁堡就不再是侵略,而是新的神圣討伐。
    与那不勒斯的狂喜不同,当同样的消息隨著加急信使传到博斯普鲁斯海峡时,布拉赫奈宫的御书房內的气氛瞬间凝固住了。
    米哈伊尔八世端坐在高背椅上,那张常年掛著外交辞令式微笑的脸庞,此刻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他手中紧紧攥著一封来自罗马的加急信件,对於这位一生都在刀尖上跳舞的皇帝来说,格里高利十世的死意味著他苦心经营了数年的里昂防线瞬间崩塌。
    “安德洛尼卡,你看清楚了?”米哈伊尔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老罗马的那位教宗走完了他在世间的旅程。”
    虽然安德洛尼卡没有从父亲语气中听出丝毫情绪,但他能感觉到书房里的气压正在急剧降低,父亲正无意识地缓慢转动著拇指上的指环—这是老皇帝在极度算计和权衡利时才有的习惯动作。
    “阿雷佐的冬天帮了查理一个大忙。”米哈伊尔八世隨手將信件放在桌案上,然后抬起头紧紧盯著墙上的地图,“安德洛尼卡,你应该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父亲,查理肯定会动手。”安德洛尼卡冷静地回应父亲的问话。
    “他当然会动手。”米哈伊尔冷冷地接话,他的大脑已经在飞速运转,试图在绝境中寻找缝隙,“他会立刻在罗马运作推举一个法国人当教皇,然后给我们扣上异端的帽子发动战爭。”
    老皇帝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了“篤篤篤”的声响:“朕必须立刻派人带著双倍的黄金前往罗马,或许我们还能在枢机主教团里找到几个贪婪的义大利人,拖延一下选举的进度,或者试著————”
    “父亲,別在罗马浪费钱了。”安德洛尼卡打断了父亲的惯性思维。
    他看著这位依然试图用外交手段去缝补局势的老人,冷静地指出了现实:“查理既然敢杀康拉定和囚禁教皇的特使,他就绝不会让罗马脱离他的控制。”
    米哈伊尔的脚步停住了,他抬起眼皮审视著自己的儿子:“那你的意思是?”
    “我们要换一个战场。”安德洛尼卡走到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西西里岛的位置上。
    “父亲,现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罗马,盯著那场即將开始的教皇选举,查理现在的全部精力都在那是如何把他的傀儡扶上圣座,以及如何筹备明年春天的东征舰队。”
    安德洛尼卡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当他盯著北方的时候,他的后花园西西里岛恰恰是他警惕性最低的地方,这段的混乱期正是我们在西西里加速布局的绝佳窗口。”
    他如此篤定的原因是他知道1276年將会是极度混乱的一年,不仅仅是格里高利干世的去世,他的连续两位继任者也都將会在今年暴毙而亡,罗马教廷一整年都会为了选举教皇而忙碌,而查理一世心心念念的法国人教皇,要等到1281年才被正式选上。
    安德洛尼卡语速加快,条理清晰:“我请求立刻调拨更多的资金,並动用皇室在义大利南部的所有潜伏渠道全力配合普罗奇达。我们要利用这段时间把更多的武器运进去,把更多的反法贵族串联起来,我们要赶在查理腾出手来整顿內部之前,把西西里变成一座一点就著的乾柴堆。”
    米哈伊尔八世眯著眼睛,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他听懂了儿子的逻辑一既然防不住查理的进攻,那就捅他的屁股。
    “你是说趁著他在罗马爭权夺利,我们在他家里放火?”
    “没错。”安德洛尼卡点头,“只要西西里乱了,查理就算选出了亲爹当教皇,他也得先回头去救火。”
    米哈伊尔沉默了片刻,眼中的阴霾逐渐散去,做出了决断:“好,那就把准备送去罗马的贿赂金扣下来全部转到西西里,在这段没有教皇的日子里,朕要让查理在西西里睡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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