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的额头,紧紧贴著粗糙的木质纹理。
    浑身的冷汗彻底浸透。
    钟正国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安静地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
    那双深邃的眼睛,俯视著这个曾经在汉东省,呼风唤雨的封疆大吏。
    对於这种级別的上位者来说。
    沉默往往比雷霆万钧的怒骂,更加令人恐惧。
    足足过了五分钟。
    钟正国终於动了。
    他伸出右手。
    端起了桌上那个印著红星图案的白瓷茶杯。
    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然后轻轻地喝了一口。
    “赵立春。”
    钟正国把茶杯放回桌面。
    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
    “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
    这句问话极其平淡。
    赵立春猛地抬起头。
    嘴唇剧烈地哆嗦著。
    他想要开口解释。
    钟正国身体微微前倾。
    庞大的气场,瞬间压得赵立春喘不过气来。
    “你是让我以副相的身份。”
    “去调查一个主政一方的省委书记?”
    赵立春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钟副相。”
    “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立春语无伦次地开始辩解。
    “我绝对不敢把您当枪使。”
    “只要您在最高层的內部会议上稍微提点一句。”
    “表达一下对汉东经济局势的担忧。”
    “下面自然会有相关的部门,去核查陆康城的问题。”
    “陆康城他纵容梁家大搞资本垄断。”
    “这就是铁打的事实啊!”
    钟正国突然笑了。
    那是一抹充满了嘲讽与轻蔑的冷笑。
    “组织程序在你眼里就是儿戏吗。”
    钟正国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厚重的文件堆被震得跳动了一下。
    “陆康城是经过严格考核才放下去的干部。”
    “没有確凿的铁证。”
    “谁也不能隨意启动,对一个省委一把手的调查程序。”
    “你以为这是你们汉东省的菜市场。”
    “可以隨便討价还价。”
    这番话直接,把赵立春最后的幻想彻底撕碎。
    赵立春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知道直接调查陆康城的路,已经彻底被堵死了。
    钟正国绝对不会冒著破坏规则的风险,去帮他踩人。
    但他绝对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汉东。
    如果不能把陆康城弄走。
    梁群峰和梁程绝对会把他生吞活剥了。
    赵立春咬破了舌尖。
    剧痛让他混沌的大脑重新恢復了一点清明。
    他决定退而求其次。
    拋出自己的第二套方案。
    也是赵立春来京城,认为最有可能实现的计划。
    “钟副相。”
    赵立春往前挪动了两步。
    “我知道直接调查,陆书记確实不符合规矩。”
    “这確实是我的私心在作祟。”
    “但是汉东的经济大盘,现在真的岌岌可危。”
    “陆书记的施政理念,已经引起了汉东商界的巨大恐慌。”
    赵立春抬起头。
    眼神里闪烁著孤注一掷的疯狂。
    “既然直接调查有困难。”
    “能不能请中央考虑一下。”
    “暂时把陆康城同志平调出汉东省。”
    “给他安排一个其他的岗位。”
    赵立春的语速越来越快。
    他必须在钟正国打断他之前,把计划全盘托出。
    “只要陆康城离开了汉东。”
    “我愿意戴罪立功。”
    “我亲自留在汉东。”
    “深入调查梁群峰和梁程父子的违法犯罪行为。”
    “我用我的人格向您保证。”
    “我一定能把他们相互勾结的罪证全部挖出来。”
    赵立春觉得自己,这个提议堪称完美。
    既给了钟正国一个插手汉东局势的合理藉口。
    又避免了直接硬刚陆康城,带来的政治风险。
    只要陆康城被调走。
    汉东省就群龙无首,他赵立春哪怕没有当上省长。
    凭藉著他在汉东经营了十几年的基本盘,收拾一个失去最大靠山的梁家。
    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到那个时候,所有的主动权就全都回到了他的手里。
    赵立春满脸期待地看著钟正国。
    然而。
    钟正国半天都没有说话。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那种能把人逼疯的死寂之中。
    钟正国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眼神里甚至多出了一丝悲悯。
    就像是在看一个跳樑小丑在台上卖力地表演。
    赵立春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谷底。
    巨大的绝望瞬间吞噬了他。
    他意识到自己彻底失败了,钟正国根本就不会帮他。
    就在赵立春准备瘫倒在地的时候。
    钟正国话锋一转。
    “不管是调查还是调离陆康城,都极不现实。”
    “陆康城这个人,背景可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大哥在军中是什么位置,你应该比我清楚。”
    “没有绝对的理由去动他,反弹的力度不是你能承受的。”
    听到这番话。
    赵立春像是一个被戳破的皮球。
    精气神瞬间被抽了个乾净。
    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就在这个时候。
    钟正国把手里的铅笔丟回笔筒。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不过。”
    钟正国语气变得高深莫测。
    “我儿子最近正好要下放地方锻炼,上面准备安排他去汉东省任职。”
    这句话一出来。
    原本已经心如死灰的赵立春猛地抬起头。
    一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钟正国的儿子要去汉东,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超级馅饼。
    钟正国继续慢悠悠地说道。
    “我会让他到了汉东之后。”
    “顺便了解一下那里的实际情况。”
    “看看汉东的经济到底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糟糕。”
    “如果陆康城在主政期间真的存在严重问题,中央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钟正国深深地看了赵立春一眼。
    “等他到了汉东,你可以主动去联繫一下他。”
    “把你知道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匯报上去。”
    “到时,要是陆康城和梁群峰真有什么行为不对,也来得及。”
    赵立春如获大赦。
    他感觉整个人重新活了过来。
    狂喜的巨浪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钟正国会这么说。
    顿时激动起来。
    “谢谢钟副相,感谢您的信任。”
    “我一定全力配合大少爷的工作。”
    “绝对不让您失望。”
    钟正国没有再多看赵立春一眼。
    而是摆了摆手,示意赵立春可以离开了。
    赵立春慢慢退出了书房。
    赵立春知道这次他来钟家,是真的来对了。
    钟家公子调任汉东省。
    赵立春从这个信息里面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和梁程想的差不多。
    钟家公子来汉东,必定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职位。
    最少也是常委一级。
    这样一来,到时一旦对方想要做出一定的成绩。
    势必会和陆康城爆发衝突,而这就是他赵立春的机会。
    虽然,这样一来,赵立春没有达到之前的目的。
    既没有让上面调查陆康城,也没有把陆康城调走。
    但是现在这个消息对赵立春来说,也算一个不错的消息。
    最起码,在赵立春看来,之后在汉东,他也有靠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