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造孽。
    老头却不看人,低著头,数著那几个铜板。
    远处,放学的铃声响起。
    那是塔城临时的安置小学。
    丫丫背著那个补了又补的书包。
    她跑得很快。
    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
    她穿过那群全副武装的城防军。
    像一只轻盈的麻雀,钻进了混乱的集市。
    “爷爷!”
    她清脆地喊了一声。
    直接扑进老头的怀里。
    老头那张死人脸终於有了一丝生气。
    他摸了摸丫丫的头。
    动作慈爱,眼神浑浊。
    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对相依为命的祖孙。
    在这一瞬间。
    丫丫的手掌贴在老头的腰际。
    那里藏著一块极其薄的集成电路板。
    那是今天从莉莉家带出来的东西。
    “西区仓库,后勤储备空了三分之一。”
    丫丫压低声音。
    她脸上掛著甜甜的笑,仿佛在撒娇要糖吃。
    老头浑浊的眼球闪过一道精光。
    “调令从司令部直接下达的?”
    他问。
    “对,但我听说,那批物资不是送往前线的。”
    丫丫把头埋在爷爷肩膀。
    “那是送去『铁桶』深处的。”
    老头的手指在丫丫背后敲击。
    某种只有他们懂的律动。
    他在传递指令。
    “看那边。”
    老头的视线下垂,借著整理纸钱的动作,看向街角那个巨大的排场。
    苏然的母亲。
    在狼卫的重重包围下,正朝著费多联邦最大的寺庙走去。
    “那个老太太,是苏然的命门。”
    老头的声音轻得几乎被爆竹声掩盖。
    “我要你,去要一颗糖。”
    丫丫身体僵了一下。
    那些狼卫的眼神,比最凶猛的野兽还要冷酷。
    她才八岁。
    这种任务,无异於在刀尖上跳舞。
    “怕了?”
    老头嘿嘿一笑。
    笑声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阴狠。
    “去吧,那是我们唯一的门票。”
    丫丫鬆开手。
    她换上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
    手里拿著那个做工精美、甚至有些奢华的风车。
    那是她亲手做的。
    每一个零件都透著一种格格不入的精致。
    她走向寺庙。
    那里,香火正旺。
    苏然的母亲已经进了大殿。
    狼卫守在台阶下。
    像几尊铁塔。
    大殿內。
    苏然的母亲跪在蒲团上。
    她闭著眼,口中念念有词。
    为了儿子,为了这个混乱的家,她求了一辈子的平安。
    狼卫队长站在阴影里。
    他突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人群中,一个背著书包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靠近。
    她手里拿著一个旋转的风车。
    那风车在微风下发出悦耳的脆响。
    “站住。”
    一名狼卫闪身而出。
    黑洞洞的枪口並未指著孩子,但那股压迫感让周围的香客瞬间散开。
    丫丫嚇得一哆嗦。
    风车掉在青石板上。
    她张开嘴。
    眼眶瞬间红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下来。
    “我……我找奶奶。”
    她指著殿內。
    “我奶奶说,菩萨显灵了,会送给好心人礼物。”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细细弱弱。
    狼卫面无表情。
    他们只认指令。
    任何靠近受保护目標的陌生人,都是潜在的自爆载体。
    “搜身。”
    队长下令。
    一个狼卫冷漠地走向前。
    粗大的手指直接拎起丫丫的领子。
    书包被扯下来。
    里面的破烂铅笔头、揉皱的作业本洒了一地。
    丫丫大哭起来。
    哭声悽厉。
    引得大殿里的老妇人睁开了眼。
    “怎么回事?”
    苏然的母亲站起身,皱起眉头。
    “惊扰到菩萨,像什么话?”
    队长弯腰,语气恭敬。
    “夫人,例行检查,这个孩子形跡可疑。”
    老妇人走出门。
    她看到了瘫在地上的丫丫。
    也看到了那个坏掉的风车。
    还有洒了一地的、写得歪歪扭扭的字跡。
    “哎哟,作孽啊。”
    她快走几步,想扶起孩子。
    “夫人,请保持距离。”
    狼卫立刻形成人墙。
    “闪开!”
    老妇人难得发了火。
    “一个孩子,你们也怕成这样?”
    “苏然平时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狼卫们对视一眼,不得不后退半步。
    但警惕性反而提到了最高。
    手上的生命特徵监测仪实时监控著丫丫的心跳和体温。
    正常。
    甚至因为恐惧,心率有些过快。
    “孩子,別哭。”
    老妇人蹲下身。
    她心疼地捡起地上的风车。
    “告诉奶奶,你家在哪儿?”
    丫丫抽泣著,指了指远处的摊位。
    “我……我跟著爷爷卖香。”
    “我想给菩萨看风车,它能带来好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剥了一半的奶糖。
    糖纸上满是黑漆漆的指印。
    “奶奶,吃糖,不苦了。”
    这是一种极具衝击力的反差。
    一边是荷枪实弹、科技武装到牙齿的精锐士兵。
    一边是寒酸、纯真、满脸泪水的孤女。
    苏然母亲的心一下子软了。
    她接过那块奶糖。
    狼卫队长想阻止,却被老妇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好,奶奶吃。”
    她剥开糖纸。
    就在指尖触碰到糖果的那一刻。
    丫丫低垂的睫毛下,瞳孔深处没有半点感情。
    那块糖。
    包裹著一种极细微的、非电子化的追踪介质。
    只要被摄入或长时间接触皮肤。
    苏然母亲的行踪,將在牧羊人的地图上,变成一个永不消失的红点。
    “真甜。”
    老妇人摸了摸丫丫的头。
    她並不知道。
    这颗甜美的奶糖,將成为压死星辰军区防御体系的一块重石。
    远处。
    老头依旧坐在火钳旁。
    他看著那一老一少的背影。
    他那双浑浊的眼,此刻竟像是映出了整个城市的脉络。
    “羊群进圈了。”
    他自言自语。
    顺手將一张冥幣扔进火盆。
    火光映照下,那张乾枯的脸显得格外阴冷。
    庙会依旧喧囂。
    百姓们在狂欢。
    苏然在司令部盯著战局图。
    而在这个城市的神经末梢。
    一场足以顛覆权力的病毒,已经顺著一个老妇人的温情,悄然渗入了费多联邦的最核心。
    “爷爷,我回来了。”
    片刻后。
    丫丫蹦蹦跳跳地回到茶摊。
    她手里多了几个肉包子。
    那是苏然母亲给她的。
    “表现得不错。”
    老头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下一步,我们要去见见那位『副司令』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掉在寺庙门口、被狼卫踩了一脚的风车。
    那是他特意留在那里的。
    一个包含著假情报、却能引导苏然判断出错的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