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最完美的偽装者。
    因为他们偽装的,不是强者,而是这个世界上最隨处可见,最容易被忽视的弱者。
    夜幕再次降临。
    “铁桶”行动依旧在城市的各个角落进行,探照灯的光柱不时划破夜空,像一只只警惕的眼睛。
    窝棚里,那盏熟悉的油灯被点亮。
    门外,是邻居们同情的目光和偶尔送来的残羹剩饭。门內,却是一个外人无法想像的绝对领域。
    老钟將白天邻居送的一盘烂菜叶子倒进锅里,加水煮著,散发出一种寡淡的味道。丫丫坐在小板凳上,认真地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著画。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別。
    但如果有人能凑近看,就会发现丫丫画的,根本不是小孩子喜欢的花草动物。那是一幅简陋却精准的地图,上面用不同形状的石子,標记出了白天士兵巡逻队的行动路线、人数,以及换岗时间。
    “东区,三队,每队十二人,交叉巡逻,间隔十五分钟。”丫丫的声音压得极低,不再是白天的清脆,而是一种冷漠的平铺直敘,“他们搜查得很仔细,但只看人,不看东西。”
    老钟没有回头,只是用火钳拨弄著柴火,发出的“噼啪”声掩盖了他们的对话。
    “西区呢?”他问。
    “很鬆懈。”丫丫用木棍点了一下地图的另一边,“他们觉得我们这里是安全的。领头的那个,我听到他抱怨,说这是在浪费时间。”
    老钟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硬的黑麵包,掰了一半给丫丫。这是他们今晚的晚餐。
    “今天,莉莉的妈妈和邻居吵架了。”丫丫一边啃著麵包,一边说,“她说,她们家的警卫员,有两个被调去参加『铁桶』行动了。她抱怨说,现在城里乱糟糟的,家里的安保力量反而变弱了。”
    老钟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后勤基地副司令家的警卫员被抽调。
    这是一个极其微小,却又极其重要的信息。它像一把钥匙,插入了“铁桶”那看似密不透风的锁孔。
    这意味著,李英的这次行动,规模大到已经开始抽调非战斗序列的安保人员。这是一种资源的极限动员,声势浩大,但也说明他的机动力量,很可能已经捉襟见肘。
    为了打造一个坚固的外壳,他正在掏空內部。
    “周末,照常去莉莉家。”老钟的声音很平静,“那个风车,做得再漂亮一点。告诉莉莉,这是你为她准备的,独一无二的礼物。”
    “嗯。”丫丫应了一声。
    她知道,“独一无二”这个词,代表著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个玩具。
    风车的每一个瓶盖的顏色、顺序,甚至每一个瓶盖上用针尖刻下的微小划痕,都將构成一份全新的情报。一份关於棚户区兵力布防、巡逻漏洞、民眾情绪的详细报告。
    这份报告,將通过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以礼物的形式,被送进塔城后勤基地副司令的家里。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被莉莉的父亲看到,再在某个更不经意的场合,被他当作战区內部的趣闻,分享给他的同僚。
    情报的传递,有时候不需要电波,也不需要密文。
    只需要一个孩子纯真的笑容,和一个父亲炫耀女儿收到的奇特礼物的虚荣心。
    老钟看著油灯里跳动的火苗,丫丫则低头,继续完善著地上的“画作”。
    他们是牧羊人,而这座被“铁桶”包裹的城市,就是他们的牧场。李英和苏然以为自己在围猎,殊不知,牧羊人只是在静静等待。
    等待羊群因为恐惧而四处乱撞,踩出一条条新的道路。
    等待猎犬因为疲惫而打个盹,露出看守的空隙。
    他们有的是时间。
    在猎人最警惕的时候,他们就偽装成石头。当猎人以为安全,开始鬆懈时,他们才会变回毒蛇,给予致命一击。
    窝棚外,风声又起。
    只是这一次,它不再像呜咽,更像是一首低沉的序曲。
    一场真正的狩猎,即將开始。
    费多联邦城区。
    红绸遮天。
    一年一度的庙会並没因为政权更迭而缩水。
    即便星辰军区刚接管防务,苏然却亲自拍板:庙会照旧,规格加倍。
    那是拉拢民心的利器。
    也是展示肌肉的秀场。
    满大街都是戴著狰狞面具的舞狮人。
    爆竹烟尘混杂著廉价香烛的味道。
    城防军全副武装。
    他们列队整齐。
    黑色碳纤维装甲在阳光下反射冷光。
    那是苏然的精锐。
    每一个巡逻兵都像精密仪器,目光扫过人群,寻找任何不和谐的频率。
    百姓们倒是乐坏了。
    他们穿著缝补过却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里攥著糖葫芦。
    这种诡异的安寧和肃杀交织,构成了费多联邦奇特的街景。
    “妈,慢点。”
    人群中,一队格外扎眼的保鏢如影隨形。
    他们穿著便装,但隆起的肌肉和耳后的生物传感器出卖了身份。
    狼卫。
    苏然麾下最顶尖的护卫。
    每一个成员都能在三秒內瘫痪一支小型武装小队。
    被簇拥在中间的老妇人面容慈祥。
    她鬢角斑白,手中捻著一串佛珠。
    苏然的母亲,这个联邦名义上最尊贵的女性,此刻正兴致勃勃地打量摊位上的小玩意。
    “这世道,总算有个喘气的时候。”
    她轻嘆。
    狼卫队长保持沉默。
    他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震盪匕首柄部。
    眼角余光锁定方圆二十米內所有具备威胁的个体。
    路边的茶摊。
    一个佝僂的老头正守著一堆黄纸和香烛。
    他穿著油腻得看不出本色的棉袄。
    脸上满是褶皱。
    像是一截枯死的树皮。
    他剧烈咳嗽。
    咳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手里那把火钳有一下没一下地翻动著。
    “老人家,多少钱?”
    一个挎著篮子的妇女递过几个硬幣。
    老头颤巍巍地伸手。
    动作慢得让人心焦。
    指缝里全是黑泥。
    “三……三个。”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漏风的风箱。
    周围的路人路过,大多露出一抹怜悯。
    这么大年纪,还要在兵荒马乱的庙会上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