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病房里的光感应系统自动调节亮度。
    窗帘缓缓向两侧拉开,透进一道灰蓝色的天光。
    霍渊睁开眼。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右侧病床上沉睡的伊兰。
    监测仪的绿色波形平稳地跳动。
    空气里瀰漫著极淡紫罗兰气味。
    霍渊撑著床沿坐起来,去隔壁床吻了吻伊兰的额头。
    “早,伊兰。”
    六个多月了。
    最近他总觉得困,身体沉得像灌了铅。
    以前能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不觉疲惫,现在看半小时文件就腰酸背痛。
    霍渊走到洗手间洗漱。
    镜子里的脸依旧清瘦。
    这段日子,霍渊逐渐开始接手奥斯政务。
    一个人挑著两个人的重任。
    病床上躺著一个,肚子里揣著一个。
    霍渊几乎要被压垮。
    若不是陆赫燃跟程冽派来了各种专业团队,前来给他打下手。
    霍渊觉得自己真的会撑不住。
    又是几个月过去,小皇子诞生了。
    霍渊给他起名叫“霍无熵”。
    是的,姓霍。
    原因无他,霍渊跟伊兰生气。
    嫌他若是在孩子出生前,还不醒来,孩子就跟自己姓。
    结果,伊兰没有醒。
    小无熵出生三天,遭遇两次意外。
    为了孩子能平安长大,霍渊將他送去了纳兰帝国抚养。
    没了孩子这层顾虑,霍渊正式启动皇后印戒。
    全面接管奥斯帝国统治权,组建新內阁。
    ……
    三年后。
    伊兰不知道自己在那片灰白色的迷雾里走了多久。
    脚下的触感是虚的,像踩著一团没有温度的棉花。
    四周空旷得听不见任何声音。
    迷雾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牵引著他,让他朝著一个模糊的方向一直走。
    伊兰就这样走了很久。
    直到迷雾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迷雾太浓,伊兰看不清那张脸。
    “伊兰。”
    那人在叫他。
    伊兰的眼睛逐渐明亮起来。
    这声音他似乎记得!
    很熟悉!
    伊兰努力回想著。
    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迷雾,落在耳朵里,带著一点鼻音。
    “伊兰,四年了,怎么这么贪睡?”
    这声音……
    是霍渊!
    伊兰的手指动了。
    意识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从那片灰白色的虚无里被扯了出来。
    很刺眼的光,从眼皮的缝隙里挤进来,带著浅淡的消毒水气味。
    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空调系统低频的嗡鸣,还有远处模糊的脚步声。
    伊兰试图睁开眼睛。
    睫毛颤了两下,又垂下去。
    眼球酸胀得厉害。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牵扯出一阵钝痛,然后才用力將眼皮掀开一道缝。
    天花板是白色的。
    吸顶灯的光线太亮,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眨了眨眼,適应了两秒,才把视线才逐渐聚焦。
    是病房?
    伊兰缓缓侧过视线。
    一道熟悉的身影落入眼中。
    霍渊坐在病床边的陪护沙发上,闭著眼。
    手里还捧著平板,鼻樑上架著金丝眼镜。
    像是办公过程中,累的睡著了。
    他的颧骨比记忆中明显了很多,下頜线也更锋利。
    伊兰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自己不捨得眨眼,生怕这是一场梦。
    霍渊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伊兰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说话,但嗓子干得像要冒火,只能发出一点气音。
    “哥。”
    霍渊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
    黑色的瞳孔对上紫色的瞳孔。
    “伊兰?!”
    霍渊猛地站起身。
    他的声音在发抖。
    立刻扑到床前,伸手去按床头的呼叫器,手指连续按了三次才按准位置。
    然后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伊兰的病床两侧,脸凑得很近。
    “伊兰!”
    伊兰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的尤加利信息素。
    “哥~”
    “伊兰,你醒了?”
    四年了!终於醒了!
    霍渊只觉得眼眶发烫,说不出是太欢喜还是太心酸。
    堵的他胸口发闷。
    他伸手轻轻触碰著伊兰的脸颊。
    “伊兰,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能看见我吗?”
    伊兰眨了眨眼。
    然后嘴角浅浅勾起一个弧度。
    很虚弱,但確確实实是一个笑容。
    “哥。”他的声音乾涩,“我梦见你了。”
    霍渊眼瞳震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越掉越多,越掉越快。
    最后俯下身,额头贴在伊兰的耳边,一边亲著一边抽噎起来。
    伊兰的手指动了动,试图去碰霍渊的脸。
    但他的手臂太沉了,手指抬起两厘米就没了力气。
    “哥,別哭。”
    伊兰的声音很轻,“我这不是好好的?”
    病房门被推开了。
    主治医生带著两名护士快步走进来,手里拿著可携式检测仪。
    他们走到床边,看见睁开眼睛的伊兰,明显愣了一下。
    “陛下?!您醒了?”
    主治医生惊喜地快步上前,拿出检测仪探头贴在伊兰的颈侧。
    “生命体徵怎么样?意识清醒吗?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伊兰看著那名医生,又看了看霍渊。
    霍渊抬手胡乱抹了一下脸,侧身让开位置。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復了冷静。
    “他刚醒。”霍渊的声音还有点哑,“说话有点困难,但意识是清醒的。”
    医生点点头,快速检查了几项数据。
    监测仪的屏幕上跳出一连串波形图。
    医生看了几秒,鬆了口气。
    “精神力波动开始恢復。脑功能已经修復完成。”
    他收起检测仪,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这太不可思议了!陛下您真是创造了奇蹟!”
    医生兴奋地对身后小护士道:“快去请院长来!通知医生组紧急会诊!”
    不多时,病房里呼啦啦来了一堆医生。
    从院长到专家再到全体住院医。
    他们是陪伴了伊兰四年的人。
    如今看到陛下甦醒,那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也是医学上的奇蹟!
    不过伊兰目前的状况还比较虚弱。
    医生又跟霍渊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著护士离开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霍渊有些兴奋地在床边坐下。
    他没有再往前凑,只是坐在那里,握著伊兰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病床上醒过来的人。
    伊兰也看著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两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