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若眼前一花,康广陵已悄无声息地绕到身后。
    他心中又惊又喜,已確定方才那一步,正是凌波微步。
    这身法当真是神出鬼没,妙至巔毫,远胜他在琅嬛玉洞中所见的任何步法。
    谢不若心中暗道:“若是配合上剑法,捅起人来岂不是一捅一个准?”
    他向康广陵请教:“前辈,方才那步是怎么走出来的?”
    康广陵得了坐忘古谱,对谢不若三人本就极有好感。
    闻言也不推辞,正欲开口传授,转身时不小心碰到桌椅,发出一阵响声。
    木婉清嘘了一声,伸手指了指靠在自己肩头已睡著了的王语嫣。
    两人见状,便出了房去,找了一片空地。
    康广陵折下一根枯枝,手腕轻转,以枝代剑,刷刷刷几声,枯枝点划地面,尘土微扬。
    不过片刻,地上浮现出一幅规整的八卦方圆图。
    他一脚踏在了归妹位上。
    “我慢慢走上一遍,小兄弟,你可瞧好了。”
    说话间。
    康广陵轻提左足,肩隨步转,斜跨几个卦位后,落在坤位,隨即腰身一转,已移步至无妄位。
    他明明斜身向左,转瞬却已踏至右后侧。
    谢不若瞧在眼里,嘖嘖称奇。
    康广陵对他说道:“小兄弟,你也来走上一走。”
    谢不若走到归妹位上,模仿对方的身法,跨步而行。
    结果这步法看著容易,真走起来却颇为复杂。
    谢不若可没有康广陵那般深厚功力,更不是逍遥派的嫡传。
    要么行步过慢,要么身法不够飘逸自然,难以起到欺敌之效。
    康广陵性子隨和,教学之时可比王老师宽鬆多了。
    就算谢不若走的不到位,他也不批评。
    反而嘻嘻哈哈地又演示了一遍。
    谢不若虽步法笨拙,却始终乐此不疲,反覆演练。
    他心知这步伐越难,威力就越大。
    自己功浅力薄,多有一技傍身,便多一分自保之力。
    他资质本不算差,只是不懂易经的基本原理,学起来颇为费力。
    好在勤能补拙,十余遍过后,脚步渐趋轻灵,进退转折间,已能顺其自然。
    他心下微喜,打算將步法与剑法相结合。
    当下长剑出鞘,移步换形,同时剑隨身走,使出仙人指路。
    哪知脚步一动,剑招便乱,剑势一展,步伐又滯。
    谢不若心知要將步伐融於剑中,还得多加练习。
    正要再练上片刻。
    远远地,一阵饭菜香味飘了过来。
    刚才那名男僕已经提著食盒,向著雅舍方向走来。
    康广陵看到吃食,两眼泛光,一个纵跃,飞身回了精舍,准备吃饭。
    谢不若则是疑心慕容博的用心,不愿在人前显露这步法,便不再练习。
    足下一扫,將地上的八卦图方圆图抹了个乾乾净净,也跟著一道进了雅舍。
    桌上膳食简约清淡。
    一碗白米清粥,两碟醃渍小菜,一盘清炒嫩笋,另有几样精致茶点。
    康广陵是逍遥派弟子,偏爱清粥素膳,吃得开心。
    王语嫣日常饮食本就清淡,也早已习惯这般滋味。
    至於木婉清,她家虽非穷苦,却也非大富之家,再加上老娘又不会做饭。
    平日里无非就是粗饼乾粮、冷饭野菜,哪里吃过这般精致的茶点。
    当下哗哗扒饭,若不是那层面纱影响了她的发挥,还能吃得更快。
    只有谢不若,暗暗怀念起曼陀山庄顿顿大鱼大肉的日子。
    眾人吃完饭后,便要去慕容博坟前扫墓。
    男僕早已备好小舟,谢不若三人登船而去。
    康广陵跟慕容博没什么交情,又要忙著谱完他的一苇吟,便没有同去。
    他怀抱瑶琴,独自来到湖畔,望著浩渺烟波的湖面发呆,琢磨起自己那未竟之谱。
    湖水茫茫,风拂苇叶。
    望著眼前的美景,他渐渐有了灵感。
    他时而轻拨琴弦,时而嚎上两嗓。
    也不知过了多久。
    忽见一叶快船顺水漂来,东倒西歪,似是无人驾驭。
    湖畔有僕人们正在洒扫,也瞧见了那船。
    他们常在太湖,一眼就认出船上印著曼陀山庄的记號,不由得一惊。
    王夫人的船一般都是直奔燕子坞去的,极少转道来琴韵小筑。
    而且,那艘船行驶得歪歪扭扭,一截桅杆已断,风帆也落了下来,状况极是古怪。
    康广陵內功深湛,感官敏锐,微微一嗅,闻到了风中飘来的血腥味。
    他身子一窜,已到了一名僕人身旁,顺手夺过一把扫帚,飞身纵入湖面。
    只听得咔的一响。
    那扫帚被他以手掌削了一截,拋了出去,落在水面。
    康广陵飞身跃起,足尖正好点在那截断木上。
    木块微沉,他已借势腾身而起,掠出数丈。
    隨后如法炮製,踏木而行,几个起落间,已落到了快船上。
    他登船一看,只见船上倒著十余具尸体,个个都躺在血泊之中。
    死去的人里,半数死於剑下,另一半则是死於奇门兵器。
    “好古怪的兵器!”
    康广陵俯身蹲在一具年轻无头女尸旁,见颈间切口平整,像是被剪刀一类的利器剪断。
    头颅隨著波浪水波起伏,在甲板上到处乱滚。
    再看身旁一具老妇尸体,全身上下共有十三处剑痕,伤口深浅如一,刃口平整。
    前十二剑都刺中要害,却未立刻毙命,只有胸口最后一剑,才是致命伤。
    康广陵盯著伤口,脑海闪过与谢不若过招的画面。
    “怎么跟小哥的剑法有点相似?而且,这剑法怎么看,都有点本门武功的味道?”
    接著他又摇了摇头:“不对不对,斧凿痕跡太重,不得我道家真意,差得远,差得远!”
    这时,琴韵小筑的僕人们已乘小船赶来。
    登上快船后,瞧见满船血腥尸体,一个个嚇得脸色惨白。
    僕人们大多认得船上之人,一名男僕盯著老妇尸体,颤声说道。
    “这是严妈妈!她双刀功夫那般厉害,是什么人下的毒手?”
    另一个男僕惨叫一声,捧起那颗身首异处的头颅:“这是小翠!”
    康广陵逐具查看尸体。
    查到最后一具女尸时,发现尸身下方,歪歪斜斜写著两个血字。
    仔细辨认,似是“瞎子”二字。
    天下瞎子何其多,光凭这两个字如何能有线索。
    倒是旁边的男僕猛然想起一个人来。
    “难道是苏先生?”
    他口中的苏先生,是个时常前来为慕容博扫墓的瞎子。
    那双被密密麻麻针线缝起的眼睛,任谁都是一见难忘。
    男僕將此事说了,康广陵心道:“那便是薛师弟要寻的人吗?”
    他又飞身来到折断的桅杆旁。
    杆上切口平滑齐整,是被人用剑斩断的。
    康广陵心中更奇:“斩断桅杆之人的剑法,可比行凶那人的剑法高明得多啊!嗯,有三分我派剑招的味道了。”
    他想起刚才男僕说的话,回头问道:“你方才说,有个姓苏的瞎子常去慕容老庄主坟上扫墓?”
    男僕点头:“苏先生说,老主人曾经有恩於他,故而时常前来祭拜。前几日他还说,近日便会再来。”
    “不好。”康广陵一拍大腿,直呼不妙,问道:“去慕容老庄主坟前,是不是必须要从琴韵小筑出发?”
    男僕摇头:“那倒不是,燕子坞水道四通八达,另有数条水路可直接抵达墓地。”
    康广陵心头一沉,猛地想到,王语嫣等人此刻正好也在扫墓。
    他虽不知那杀人者与王语嫣等人有没有仇怨。
    可一想到赠谱的恩人,此时或许正撞上一群杀人魔头,顿觉大大不妙。
    他当下一把抓住男僕:“慕容博的坟在哪?快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