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州以北,雁门关外。
    塞北五月,草长鶯飞,正是骑兵驰骋的好季节。
    契丹大军沿著古道浩浩荡荡向南开进,烟尘漫天,蹄声如雷。
    两万人分成前中后三军,士气高昂,绵延数里。
    马背上人影密密麻麻,全副武装披甲执锐,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耶律挞烈策马立在中军大纛下,身披暗青铁甲,腰悬弯刀,马鞍旁掛著硬弓弩箭。
    他身形修长面容清瘦,眼神如猎鹰般锐利,与寻常契丹武將的粗獷截然不同。
    耶律挞烈是六院部郎君甗古直的后代,性格沉稳宽厚足智多谋,曾担任边远部落的令稳,后因功升任南院大王,和北院大王耶律屋质齐名,在大辽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耶律敌禄未经一战便退缩回国,辽主耶律璟大怒,將其软禁,派耶律挞烈这个心腹大將支援北汉。
    行军途中,耶律挞烈极少待在队伍中央,而是喜欢策马游走在各队之间,时而登上路旁高坡眺望远方,时而催马赶到前锋询问斥候,马背就是他的王座。
    马蹄声由远及近,斥候策马疾驰,“大王,周军已出忻州,前锋两千骑兵正往北来。”
    “何人领兵?”
    “旗帜上书史字,具体不详。”
    “史字?难道是周將史彦超?”
    耶律挞烈不打无准备之仗,大军调度前他召见北汉外使,又与被软禁的耶律敌禄会面,对郭荣手下將领、周军兵力部署、北汉剩余国力已有细致了解。
    从北汉外使王得中处知晓,史彦超可算一员猛將,原为华州节度使,又因战功晋升先锋都指挥使。
    郭荣派此等人物为先锋最合適不过。
    身旁亲將耶律逊寧策马靠近,“大王,周军前锋已至,末將愿率五千铁骑加速南下迎战,三日內必溃其先锋主力!”
    他是耶律挞烈麾下最勇武的战將,每逢大战必为先锋,如今请战是有必胜把握。
    耶律挞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马鞍旁解下皮囊,饮了一口马奶酒。
    “不必!我自有对策!”
    “我不仅要击溃敌军,更要一口气吃掉这两千前锋,让周军不敢与我交战。”
    契丹出兵目的是解晋阳之围,迫使周军退兵即可,至於双方交战纵然取胜,得力的也是刘崇父子,契丹除了白白伤亡,又能得到什么?
    还不如一战定乾坤,首战即决战,把周军打疼打怕,打得他们不敢与大辽交战。
    郭荣是个识大体的君主,士气低落,军无战心,到时候必然撤军。
    耶律挞烈一抖韁绳催马向前,沿著行军队列缓缓策马。
    耶律逊寧连忙跟上。
    两万大军的行军场面极为壮观。
    最前方三百名斥候散成扇形,如狼群嗅探猎物般向前推进。他们身著轻便皮甲,背负硬弓,马臀上悬著三只装满箭矢的胡禄。战马步伐轻快,蹄声细碎如雨打沙地,不时有斥候勒马登高,向远方眺望,確认前面並无伏兵。
    两千余名精锐骑士紧隨其后。他们四人一列,每名骑士腰悬弯刀,背后斜插著三到四张弓,箭壶中插满鵰翎,仿佛一排移动箭垛。
    一万五千名步兵主力分作数个大方阵,每个方阵间相隔百步,以避扬尘。他们的衣甲参差不齐。前几排是身披铁札甲的重鎧勇士,甲片在日光下泛著青黑冷光。后列则是皮甲或无甲的轻步兵,腰间悬著铁骨朵、重战斧,背负硬弓箭囊。
    队伍行进间,不时有斥候从前方飞驰而回,与耶律挞烈擦肩而过,传递消息,又有传令兵策马奔往各队,传达命令。
    整个行军过程井然有序,两万骑兵如同精密的战爭机器,在草原上滚滚南进。
    “你且来看地势。”
    耶律挞烈抬手指向南方,“代忻间地势开阔,宜於骑兵驰骋。周军以步卒为主,若与我正面交锋必败无疑。符彦卿老於军伍,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所以他不会与我决战。他的目的是拖住我们,为郭荣攻克晋阳爭取时间。”
    耶律逊寧点头称是,却又急切道:“既然如此我军更应加速南下,趁周军立足未稳一举击溃!”
    耶律挞烈摇了摇头,勒住马韁看著这位急躁的部將,“击溃了又如何?符彦卿虽败,仍可退守忻州。我军劳师远征,粮草不继,若顿兵坚城之下,与晋阳刘崇內外夹击的谋划便成了泡影。”
    耶律逊寧茅塞顿开,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敬畏。
    在契丹朝中,南院大王耶律挞烈与北院大王耶律屋质並称“大辽双璧”。耶律屋质以智谋內政著称,善於谋国,发展民生,被辽主耶律璟誉为“社稷之臣”。
    而耶律挞烈则以兵法见长,深諳行军布阵之道,尤擅以静制动后发制人,用兵之稳、算计之深,整个契丹军中无人能出其右。
    此番南征耶律璟原本並不热心,是耶律挞烈力排眾议,主动请缨。
    “陛下,北汉若亡,中原再无屏障。周主郭荣雄心勃勃,一旦吞併河东,必挥师北向。与其坐等周军北上,不如趁其立足未稳,先发制人。”
    耶律璟这才点头,命他率两万精锐南下。
    这两万人可不是那些僕从军、杂牌军,而是实打实的契丹人。他们聚在一起是可以改朝换代的。
    “大王的意思是……”
    “先示弱,后杀敌!一战定胜负!”
    “示弱?”
    “周军前锋史彦超,其人勇则勇矣,却刚愎自用轻敌冒进。他若连胜几阵,必成骄兵,骄则必进,进则孤军深入。”
    耶律挞烈策马向南,指著远处天际。
    “北汉使臣王德中曾言,忻代之间有处峡谷名为忻口,地势险要。两侧山丘环抱,中间只有一条狭长谷道。骑兵入內,施展不开;步卒据守,易守难攻。”
    “若史彦超深入其中,我军以骑兵截断其后路,关门打狗,两千周军精锐,插翅难飞。”
    耶律逊寧听得眼睛发亮,却又有些迟疑:“可是……史彦超会上当吗?”
    “会!”
    耶律挞烈语气篤定,抽出代表身份的令箭,“因为我要让他连胜三阵,他本就骄傲自负,连胜后更不会再把我军放在眼里。”
    他將箭递向耶律逊寧:“传我军令!前锋游骑只许骚扰,不许决战。若遇周军进攻,只败不胜诱敌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