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標很气恼。
    前面那些长舌妇说的段子不算多荤,至少和张標前世见过听过的段子比起来要素了太多。
    但,
    意义不一样。
    这些人要是拿张標本人开玩笑,张標能回懟一万个更荤一万倍的段子回去。
    但这些人无端拿一个悽苦的寡妇开玩笑,这就有点过分了。
    张標有些理解为什么三娘有著那么一份砌灶的手艺,日子却还过得那么悽苦了。
    刘家庄並不是什么民风淳朴的地方。
    甚至,和张標接受过的教育相比,说这地方充斥著愚昧无知也不为过。
    张標冷著脸走了过去。
    见到张標过来,原本喧闹的嘮嗑声小了许多,
    蹲在刘富贵家门口老槐树下的几个庄户,见他脸色不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闭了嘴,眼神躲闪,訕訕笑了笑。
    张標知道,这並不是他们良心发现,而是背后嚼人舌根,被正主抓住的尷尬。
    刘富贵背对著张標,还没察觉到气氛不对,还在犹自说著,语气带著推諉:“哎呀你们不要这么说,张標就是去寻他爹的……”
    张標沉著一张脸没说话。
    刘富贵这话看似是在替张標开脱,但落在有心之人耳中,几乎就是默认了三娘和张满仓偷情的事儿。
    他该態度强硬一点的!
    “刘里正。”张標的声音不自觉地就带了点冷意。
    听到张標的声音,刘富贵猛地回头,见是张標,脸上的笑容一僵,隨即又堆起惯常的和气:“哟,彪子啊?”
    见张標脸色不善,他怔了一瞬,又一副甩锅的模样连连补充:“彪子,你可听见了啊!我刚才可是帮著你说话的啊!”
    张標没接他的话,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最后落回刘富贵身上,说:“里正,你自己都说了,三娘是个苦命人,男人走得早,庄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拿人家的难处当笑料嚼舌根吧?”
    这话一出,刘富贵的脸色不好看了。
    张標能很明显看出他想发作的模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脸色变了一会儿后,又打了个哈哈道:“瞧你这孩子说的,俺们就是閒嘮嗑,没別的意思,没別的意思。”
    “閒嘮嗑也得有个分寸。”张標还是直视著他。
    刘富贵被他盯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可最后还是没发作,只是摆了摆手,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往后不嘮这个了!”
    这时,一边的刘栓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了,连忙走上前,拽了拽张標的胳膊,低声:“彪子兄弟……”
    又变成兄弟了。
    强行压下心中的烦闷,张標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勉强冲刘富贵笑了笑:“我爹这两天因为这事儿气得够呛,我这个当儿子的撞见这事儿了,不说两句,该被人戳脊梁骨了,刘里正勿怪。”
    张標给了台阶,刘富贵当场也就下了,哈哈道:“是我们这些老辈子没个分寸,不怪你,不怪你。”
    两个当事人都各自给台阶了,这事儿也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刘栓急忙拉著张標就走。
    张標没再说话,跟著刘栓往前走。
    可走出了没几步,就听到身后又有刻意压低的声音:“看吧,还维护三娘呢?”
    “那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嘘,人没走远呢!”
    张標这次没回头。
    果然,愚昧和刻薄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
    因为路上发生了这事儿,俩人一路上都没说话,气氛有些沉抑。
    好在,俩人很快就到了刘栓家。
    刘栓家比张標父子的土坯房规整些,院墙是用土坯砌得整整齐齐的,院子里堆著几捆晒乾的秸秆,墙角还搭著个简陋的鸡窝,几只母鸡正蹲在里头刨食,见到两人进来,咯咯叫著扑腾了几下。
    刘栓瞬间如释重负,冲里面喊:“爹!大伯!彪子哥来了!”
    屋里立马传来一阵脚步声,刘重三扛著一把锄头从里屋走出来,脸上还沾著些泥土,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紧隨其后的,是一个比刘重三年长些、头髮花白的老汉,眉眼间和刘重三有几分相似,想来就是刘栓的大伯刘重二了。
    两人见到张標,都连忙停下脚步,刘重三放下锄头,搓了搓手上的泥,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彪子兄弟,劳烦你跑一趟了,快进屋坐,快进屋坐!”
    刘重二也跟著点头,语气有些侷促:“多谢彪子兄弟肯帮忙,辛苦你了。”
    办正事儿了,张標也没把情绪带过来,客气笑道:“刘叔,刘大伯,客气了,多大点事儿,写份契书而已,不用这么见外。”
    刘重三领著张標进了里屋,刘重二和刘栓也跟了进来。
    屋里比张標家整洁不少,靠墙摆著两张土炕,中间放著一张四方木桌,木桌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笔墨看著有些陈旧,毛笔的笔毛都有些散乱,纸张也是粗糙的麻纸,边缘还带著毛边,但看得出来,是特意备下的,比平日里用的草纸规整多了。
    “彪子兄弟,你坐,俺去给你倒碗水。”刘重三说著就要转身,被张標拦住了:“刘叔別忙,先说说分家的事儿,把该写的条款都捋清楚,省得写漏了,回头再麻烦。”
    刘重三和刘重二对视一眼,都坐了下来。
    刘重三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变得严肃起来:“彪子兄弟,俺跟你大伯商量这分家的事儿,也有大半年了,今儿就劳烦你帮俺们写清楚,免得往后兄弟俩闹矛盾。”
    刘重二也开口了:“俺们兄弟俩,一辈子没红过脸,如今孩子们都大了,栓子也到了该娶媳妇的年纪,再挤在一个院里,確实不方便,分家不是生分,往后还是一家人,只是各自立户,踏实过日子。”
    张標隨意的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这俩人很明显没说实话。
    如果在发生刘富贵那档子事儿之前,张標或许还会打听一下这俩人之间闹了什么矛盾,但现在,他早就没了那份心思。
    他问道:“刘叔,刘大伯,你们放心,我一定把条款写清楚,不偏不倚,保证你们都满意,你们先说说,田地、房屋、农具,还有家里的粮食、物件,都怎么分?”
    公事,就该公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