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李印生坐在自己的臥房里,惊讶地发现,在他的神识感知中,穆师妹还不等自己去叫她,就已经起床,拎著寒叶剑到了大殿前。
    把寒叶剑靠放在一旁,穆小鱼整了整髮丝,开始迎著熹微的晨光练功、吐纳。
    穆小鱼练功片刻后,才发现李印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大殿旁。
    “师兄!”穆小鱼停下练功,徐徐吐出一口气。
    微亮的晨光中,已经小练了一会儿的她朝著李印生站定,小脸红扑扑的,大大的眸子透出几分认真和严肃。
    “不错,今天很勤奋。”李印生笑著走过去。
    “师兄你都……你都……”穆小鱼抿了抿唇,“都把自己法器给我了,我自然要努力了啊。”
    把我的法器送给你还有这种奇效?
    早知道的话,那我早给你了啊!
    李印生心中暗暗感慨。
    ……
    与此同时,黄鹤观大殿前。
    鬚髮皆白的高瘦老者站在空地上,一身墨黑道袍,道袍的袖口和下摆以银丝勾勒出朴素的云纹。
    他身后一左一右立著两个穿黄鹤观道袍的修士,左侧是昨晚在回春堂治好了大部分外伤,並稳定了內伤的“杨师兄”。
    另一个是看起来比杨师兄还略大几岁,年近四旬,面白无须的中年修士。
    “师父,”白面修士躬身行礼,“我们现在就出发去玄真观,把杨师弟被抢走的上品法器寒明剑,还有与他同行却被扣下的师弟师妹们救回来吗?”
    此人说话时语序古怪,摆明是为了强调杨师兄“上品法器被抢”“师弟师妹被扣”这两件事。
    杨师兄眼角跳了跳,忍住没有发作。
    此人姓方,是师父最早收下的真传弟子,但自己抢了对方志在必得的嫡传之位,还得到师父破例赐下上品法器。
    因此这姓方的一直明里暗里对他冷嘲热讽,平素无事对方都都要挑起三分事端来,何况此次自己本就狼狈不堪,自然会被逮著嘲讽。
    高瘦老者也没有替嫡传弟子解围的意思,毕竟对方这次確实有些丟人了。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接著取出一只黄符折成的纸鹤拋出。
    黄纸鹤在空中迎风而长,两翼展开,足有近两丈长。
    “上来吧,跟老夫去玄真观。”高瘦老者轻飘飘地飞起,落在黄纸鹤背上。
    待两个徒弟也上来站稳,老者一掐法诀,黄纸鹤冲天而起,破开长风,朝著玄真观掠去。
    纸鹤背上,白面修士看著下方景物飞速向后退去,不禁感慨:“师父的黄鹤行空法,真是精妙绝伦啊。这般速度,三两盏茶的功夫便能掠过十几座山,飞到玄真观了吧?”
    “不像某些修为不到家的人,纵是拿著上品法器御器而行,速度也不及师父十之二三。”
    杨师兄终於忍不住嘲讽,开口道:“师兄说得也太埋汰人。我本领虽远不及师父,但十之二三终归还是有的。”
    “是吗?”白面修士嘲讽得更加起劲,“若真有十之二三,昨日怎能如此狼狈?听回春堂的师妹说,你若再晚去些,连根基都要动摇了……”
    杨师兄面色涨红,訥訥无言。
    “住口,”高瘦老者终於开口,“我辈修士,虽不可妄自菲薄,但也更不能狂妄自大,轻敌妄语。”
    “师父教训得是。”白面修士连忙低头。
    “你杨师弟的伤,老夫检查过了,玄真观那小辈,確实颇有几分修为。”
    高瘦老者感慨:“可惜这等好苗子,却入了玄真观,无缘拜在老夫门下,否则我黄鹤观几十年后,兴许能再出一位真人老祖。”
    “老夫也不必成天为了你们这些不成器的弟子气得茶饭不思。”
    两个徒弟低头缩脖。
    “你们两个,记住了,到了玄真观,一切听老夫號令,老夫若不指示,你们二人连话也不要说,更不可出言不逊。”
    高瘦老者继续训诫道:“老夫此番去玄真观,不仅是为了教训后辈,也为了训诫那李小子之后,再晓之以理,化解怨仇。”
    “你二人若敢出言不逊,妄造口业,给为师平添麻烦,回去后定饶不了你们两个孽徒!”
    有如此天资卓越的年轻人珠玉在前,高瘦老者看两个徒弟愈发不顺眼。
    两人虽心有不满,但自家师父一向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因此也不敢反驳,喏喏称是。
    三盏茶后,黄纸鹤飞到玄真峰,特地在之前建造采灵阵的地方上空掠过。
    从上俯瞰下去,黄鹤观的采灵阵已经被拆乾净了。
    黄鹤观採灵阵的遗址上,三个身著玉坛观服饰的弟子正在忙碌,建立法阵。
    “好大胆!”白面修士顿时大怒,“那小子竟敢把我黄鹤观的阵法拆了!”
    高瘦老者也没想到对方做事如此决绝,才一夜功夫,就把价值十万符钱的采灵阵拆了,对著黄鹤观的脸猛抽。
    他不禁也有几分微怒:“这玄真观的小子,著实无礼!”
    下方,玉坛观三人也注意到了黄纸鹤。
    但为首孟玉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低下头,继续忙碌著阵法。
    “师父,下面那三人也无礼!”白面修士道。
    “咳,下面是玉坛观的人,想来她们也是收钱办事罢了,不必为难,否则倒显得我黄鹤观小家子了。”
    高瘦老者轻咳一声,讲话揭过。
    黄纸鹤略一转向,直飞玄真观。
    “对了,你二人把这罗网法器收好。”
    高瘦老者將两张蜘蛛网一般的网丝扔给两个徒弟。
    “这是老夫找师兄借来,等到了玄真观,老夫教训那小子时,若他不敌欲走,你二人便立刻洒出罗网,將他罩住。”
    两人收了罗网,面面相覷。
    “这……师父,那人还能在您手中走脱不成?”白面修士捏著罗网,觉得师父有点小题大做了。
    “不过以防万一罢了。”高瘦老者道。
    他虽对自己的修为和本领十分自信,但也不会就此轻敌。
    不仅备上了罗网法器,而且连现在身上穿的这件道袍,也是一件经过炼造的法衣,论价值比寻常上品法器还要高一些。
    “嗯,到了。”
    看著前下方的道观愈发清晰,高瘦老者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自打靠近了这玄真峰,便有种莫名其妙的不自在感。
    ……
    玄真观大殿前。
    穆小鱼正在练功,脸色明显有些心事重重。
    但在李印生的严格指导下,她的一举一动,一吐一纳,依旧没有丝毫紊乱。
    直到她看见地上多了一个快速变大的黑影。
    她立刻抬起头,上空一个翼展两丈的巨大黄纸鹤徐徐落下,纸鹤头顶,立著一个鬚髮莹白的老者,浑身道袍迎风鼓盪,看起来还有几分仙风道骨。
    穆小鱼立刻齜起了牙。
    坏人来了!
    她三两步跑到寒叶剑前,提起剑来,站在李印生身侧。
    李印生笑著揉了揉她的头。
    黄纸鹤落下,高瘦老者带著两个徒弟飘然落地,一副得道高人的气派。
    “老夫,黄鹤观,副观主,姓黄,今日特携不肖徒弟,来玄真观感谢小道友替老夫教训徒弟。”
    黄姓老者虽然嘴上说著“感谢”,但气势却排山倒海般朝著李印生压过去。
    若是修为低一些的修士,面对这番威势,连法力运转都会有几分凝滯。
    但站在李印生身侧的穆小鱼没有任何感觉,只觉得这老头说话好虚偽,一手握剑,一手抓著师兄手掌,对那老头怒目而视。
    黄姓老者面露一丝奇色。
    一来没想到这李印生不仅年纪轻轻便修为了得,而且藏气敛息之法也如此巧妙,就连在自己的威势中护住身边那小女孩时,都不漏丝毫气息。
    二来则是没想到,这玄真观居然还有新弟子。
    还是个没有根器,也没什么修为在身的新弟子。
    不过很快他就把第二点拋诸脑后。
    这种没有根器的凡人,没必要在意。
    “李小道友,我这劣徒,还有观中四个不成器的弟子,承蒙你照拂了。”黄姓老者道。
    “黄副观主客气了,”李印生笑呵呵道,“观中臥房不多,只好委屈你们观中四位弟子住柴房,照顾不周,还请见谅。”
    黄姓老者眼角一跳。
    “小子,牙尖嘴利,既折辱我观中弟子,还要拆我黄鹤观的采灵法阵,虽有几分天赋,但你未免太不通礼数!”
    李印生笑道:“正好,黄副观主提到了你们那几个弟子和窃灵韵之事,想必是带著赔偿与赎金的吧?不知赎金何在?”
    “先说好,在下的赎金只收符钱,要现钱。”
    此言一出,黄姓老者身后的两个徒弟顿时对李印生怒目而视。
    黄姓老者也是心头火起,决定还是先教训这无礼小子一顿,再施口舌比较好,否则再聊几句,怕是要让他气得三焦热盛。
    “带了,带了,”他冷笑道,“小道友何不近前来,老夫亲自给你看看赎金!”
    “黄副观主既然是带著赎金来的,露天相谈,不是待客之道,”李印生笑呵呵地指向大殿,“不如入殿一敘?”
    “师兄……”穆小鱼有些担心地抬头看著他。
    “我和这位黄副观主谈谈赎金与赔偿,师妹,你继续修炼,不要偷懒。”李印生揉著她的头嘱託。
    穆小鱼犹豫片刻,点点头。
    黄姓老者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冷笑:“呵,难怪要入殿,看来是不想在自家师妹面前服软丟人。”
    “也罢,这小子若是入殿后知退识趣,老夫也不介意给他留三分尊严。”
    “若不知趣,便將这小子从殿內一路打到殿外,打得他连滚带爬,在师妹跟前顏面扫地!”
    看著穆小鱼一步三回头地走去修炼,李印生对著黄姓老者一引手:“副观主,请入殿吧。”
    “哈哈,好!”
    黄姓老者跟在李印生身后,走向大殿。
    与此同时,两个徒弟收到传音。
    “你二人把住这大殿门口,若那小子破门或破顶而走,立刻丟出罗网!”
    两人不会传音,只是对著师父的背影躬身行礼,表示自己懂了。
    隨著李印生和黄姓老者先后入殿,大殿的门也隨之闭合,內里传不出一丝声响。
    两人一左一右把在门口。
    穆小鱼则一板一眼地在殿前练功。
    “师弟啊,你说师父会怎么教训那小子?”白面修士问道。
    不等对方回答,他便又道:“等师父取回了寒明剑,说你师父还会再赐给你吗?”
    杨师兄麵皮抽搐,转移话题:“师兄你看那小姑娘,练得十分努力啊。”
    “努力有什么用?师弟你莫不是修为停滯,眼力倒退了吧?看不出那黄毛丫头没有根器在身吗?”白面修士冷笑,“似这般天资愚鲁之人,再努力有什么用处?”
    “唉,也是。”杨师兄嘆气,“只是一见那小姑娘,就不禁想起了师兄你。也是如她一般,天资不足,但以勤补拙,令人钦佩。”
    “你!”白面修士顿时转身看向这师弟,怒道,“阴阳怪气的,想斗法么!”
    “若是都阴阳之法,师兄你不是从刚刚就开始跟我斗了么?”杨师兄反唇相讥。
    里面如何尚且不清楚,两人已经火气渐浓,快要打了起来。
    但就在此时,大殿的门突然被打开。
    两人顿时愣住。
    他们从未对师父教训李印生有什么怀疑,只是却也不曾想到竟会教训得如此之快。
    二人正要对师父行礼,爭抢著拍一番马屁,就见到自家师父,鼻青脸肿,失了道袍,就这么穿著里衣,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把门的二人顿时愣住。
    莫说教训那李印生,师父现在的样子,倒像个被地痞流氓打了的凡俗老头。
    “你们,”黄姓修士用里衣袖子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渍,乌青的双眼瞪著两个徒弟,“把乾坤袋给我!”
    两人更加迷茫,不是他们不听话,是大脑有点转不动了。
    见二人没有反应,黄姓修士大怒,一人一脚照襠踹过去,喝道:“乾坤袋给我!”
    两人顿时回神,仓惶躲开这一脚后,纷纷掏出储物袋,双手递上。
    黄姓修士一手抓一个储物袋,转身对著大殿內躬身行礼,大声开口。
    “李前辈,这就是我等三人全部身家了,愿悉数献於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