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的孪生弟弟被带走之后,江波在老浮桥那间小屋里坐了很久。
    煤油灯还亮著,火苗跳动著,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无数只手在比划著名什么。灯罩上落了灰,光线有些朦朧,像隔著一层雾。桌上摊著那些笔记本,那些照片,那些信。先生的那本,董振华的那本,孙建国的那本,张建军的那本,陈卫国的那本。他们都写过了,都记过了,都说过了对不起。他们走了,这些东西留了下来。它们的封面磨损了,边角捲曲了,纸张发黄了,但里面的字还在。那些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力,有的轻淡。有的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刻在石头上。有的写得很急,歪歪扭扭,像有人在追他。它们都是活的,都在呼吸,都在说话。
    江波翻开先生的那本,最后一页是林晓雪的名字。旁边写著日期,下面写著对不起。先生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字。他不知道先生写这个名字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在想她的脸,还是在想她的死?是在想那些对不起,还是在想那些还不完的债?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那片废墟,那片江水。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子,亮得晃眼。江水缓缓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走了,他还在。他还要继续。还有那么多案子,那么多名字,那么多对不起。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他不知道走进去以后会看到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不能停。停下来,那些名字就没人记了。停下来,那些对不起就没人说了。
    他转身,走出小屋。汤圆跟在后面。他站在门口,看著那盏灯。它还在亮著,昏黄的,暖暖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他伸出手,摸了摸灯罩。玻璃是热的,烫手。他缩回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上车,发动引擎,驶出老浮桥。
    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他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银光,缓缓流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他想起那些家属,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陈芳的母亲,八十六了,还在等,每天起来问芳芳回来了吗。李梅的姐姐,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听说妹妹不会再回来,只说了一句“把碗筷收了吧”。刘小琴的哥哥,找了很多年,花了很多钱,跑了很多地方,他妈死的时候念叨女儿的名字,他爸死的时候也念叨。他们等到了真相,等到了对不起。他们可以放下了。那些死去的人,也可以安息了。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可以放下了。但他还不能放下。他还要继续。
    天亮的时候,江波回到市局。刘桐已经写好了结案报告,厚厚一沓,放在桌上,封面上印著“结案报告”四个字,下面写著日期。他看见江波进来,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乾裂,脸上还有键盘硌出的红印,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脸颊。他的头髮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他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波sir,陈卫国的孪生弟弟,死刑。他哥哥,改判无罪,当庭释放。先生他们,也都要出来了。缓刑期满了,不用再进去了。他们可以回家了。董振华、孙建国、张建军,他们的缓刑期都满了,都不用再进去了。他们可以回家了。”
    江波接过报告,翻开。一页一页地看。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地点,那些罪行。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不放过。看到最后一页,他合上报告,放在桌上。他的手在报告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拿开。他的手印留在封面上,湿湿的,是汗。
    “好。送去给家属吧。我去送。一家一家地送。一个一个地告诉他们。陈芳家,李梅家,刘小琴家,孙小梅家,还有那些查不到家属的,也要去。高德明,没人等他了,但也要去。告诉他,案子结了。杀他的人死了。他可以安息了。他虽然是个混混,嘴贱,爱吹牛,爱说大话,不討人喜欢。但他也是人。他死了,没人找他,没人等他。但有人记著他。先生记著他,我记著他。”
    刘桐点头。“波sir,我陪您去。您一个人去,太累了。那么多家,跑不过来。芜湖,合肥,铜陵,无为。一家一家跑,要跑好几天。您身体受不了。您已经好几天没睡了,眼睛都是红的。”
    江波摇头。“不用。我一个人去。你在这里,把那些笔记本、照片、信,整理好。归档。存起来。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你帮我记著。你帮我存著。等我老了,记不住了,你告诉我。等你也老了,记不住了,让你的孩子告诉我。一直传下去,不能断。”
    刘桐的眼泪流下来。“波sir,我记著。我帮您记著。您记不住了,我告诉您。我老了,让我的孩子告诉您。一直传下去,不能断。”
    江波点头。他走出办公室,汤圆跟在后面。他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烟雾在灯光下飘散,像那些名字,像那些对不起,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想起那些家属,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他们等到了。他们可以放下了。那些死去的人,也可以安息了。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可以放下了。但他还不能放下。他还要继续。还有那么多案子,那么多名字,那么多对不起。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他会的。
    下午,江波去看守所接先生。先生今天出来,缓刑期满了,不用再进去了。江波把车停在看守所门口,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他看著那扇铁灰色的大门,看著门上的铁锈,看著门卫室里那个打瞌睡的老头。阳光照在铁丝网上,闪著冷光。他想起先生第一天进去的时候,也是他送来的。先生没有回头,一直走进去了。今天,他要接他出来。
    先生站在看守所门口,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头髮全白了,背很驼。他手里抱著那本本子,抱得很紧,像抱著一个婴儿。蓝色的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捲曲,露出里面的灰纸板。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抚摸著,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他看见江波的车,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那笑容里,有等待,有期盼,有安心。
    “来了?你来接我了。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我以为你忘了。”
    江波下车,走过去。“先生,我来接你回家。我妈包了饺子,等你回去吃。猪肉白菜馅的。她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她一大早就起来和面了,剁馅,擀皮,包了整整一上午。”
    先生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回家?回哪个家?那间小屋?还是你那儿?那间小屋还在吗?那盏灯还亮著吗?”
    江波扶著他上车。“回我那儿。我妈在等你。那间小屋也在,那盏灯也亮著。你想回去的时候,我送你去。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先生坐在后座,抱著那本本子。汤圆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脚上,尾巴摇了摇。车发动,驶出看守所。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楼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先生没有回头,只是一直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飞逝的田野、村庄、河流。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他睡著了。
    车开到江波家楼下,秀英已经在门口等著了。她穿著那件旧棉袄,头髮用一根皮筋扎著,露出花白的髮根。她的围裙上沾著麵粉,手上也沾著麵粉。她看见先生下车,迎上来,眼睛红了。
    “周老师,回来了?饺子包好了,就等你呢。猪肉白菜馅的,一舟最爱吃的。你说你也爱吃。我包了很多,够你吃好几顿的。”
    先生的眼泪流下来。“秀英,谢谢你。谢谢你记著一舟,谢谢你记著我。你等了他那么多年,等到了。我也等到了。你们都等到了。”
    秀英扶著他上楼。“別说这些。走吧,上楼。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我煮了三锅,第一锅可能有点凉了,第二锅刚出锅,正好。你趁热吃。”
    江波跟在后面,汤圆跟在最后。他们上楼,进了屋。屋里很暖,暖气片烧得热乎乎的。桌上摆著几盘饺子,热气腾腾的,白白的,胖胖的,一个一个排得很整齐。旁边放著几碟醋和蒜泥,还有一碗饺子汤。秀英扶著先生在桌前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
    “吃吧。趁热吃。別客气,就当自己家。”
    先生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他的牙掉了好几颗,剩下的也鬆了,嚼东西很费劲。他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像在记住什么。他的眼泪流下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
    “好吃。你妈包的饺子,好吃。一舟以前也带给我吃过。他每次来看我,都带饺子。他说是他媳妇包的。他笑得很开心。那时候他还年轻,眼睛很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秀英的眼泪流下来。“他开心就好。他开心就好。他这辈子,没怎么笑过。就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笑。跟先生在一起的时候也笑。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你不知道,他刚认识我的时候,可严肃了。后来熟了,才慢慢笑。第一次笑的时候,我都看呆了。他说,你看什么?我说,看你笑。他就脸红了。”
    江波坐在旁边,看著他们。他想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先生回来了,董振华也回来了,孙建国也回来了。他们都可以放下了。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有人记著了。他记著了。他替他们记著了。
    吃完饺子,先生坐在沙发上,抱著那本本子。他看著江波,眼睛很亮。
    “小江,那些笔记本,你打算怎么办?你打算一直留著吗?你打算传给谁?”
    江波在他对面坐下。“留著。留著给那些家属看。留著给那些死去的人看。留著给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看。他们知道,有人记著他们。他们不会消失。等那些家属都看过了,都知道了,都放下了,我再想办法。也许捐给档案馆,也许出本书,也许就这么留著,传给下一代。”
    先生点头。“好。你记著。你替我们记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我老了,记不住了。你替我记著。你替我们所有人记著。”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江城的夜景,远处的长江大桥上车灯连成一条光河,从江的这边流向江的那边。江面上有几艘夜航的船,亮著灯,缓缓移动。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回来了,他还在。他还要继续。还有那么多案子,那么多名字,那么多对不起。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他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