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城出来,天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视线。雨刷器一下一下地刮著,发出单调的嘎吱声,像某种老旧的钟表。汤圆趴在副驾驶,头枕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它不喜欢雨天,每到雨天就无精打采的,毛也变得湿漉漉的,贴在身上。江波把暖气开大了一些,车里暖洋洋的,他的眼睛有些涩,脖子也有些僵。他已经跑了两家,还有两家要去。铜陵,刘小琴家。无为,孙小梅家。还有高德明,没有家属,但也要去。他死的地方,在老浮桥。那间小屋旁边。江波要去那里,跟他说一声,案子结了。杀你的人死了。你可以安息了。
    车开了两个小时,进了铜陵。雨小了,变成那种黏糊糊的毛毛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刘小琴的哥哥住在城边的一个小区里,楼很高,很新,外墙贴著白色的瓷砖,在雨里显得灰濛濛的。江波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他看著那扇窗户,六楼,亮著灯。那个男人,找了很多年,花了很多钱,跑了很多地方。他妈死的时候念叨女儿的名字,他爸死的时候也念叨。他恨了她很多年,以为她出去打工了,不要他们了。现在知道了,他冤枉了她。他恨错了人。他等到了真相,等到了对不起。他可以放下了。
    他下车,上楼。电梯很快,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从1跳到2,从2跳到3。他站在电梯里,看著那些数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那些家属,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他们等到了。他们可以放下了。但他还不能放下。他还要继续。还有那么多案子,那么多名字,那么多对不起。
    他敲门。开门的是那个男人,瘦瘦的,头髮花白,戴著一副眼镜。他穿著旧夹克,袖口磨破了。他看见江波,愣了一下。
    “江警官?你怎么来了?案子不是结了吗?我收到通知了,说凶手抓到了,判了死刑。”
    江波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案子结了。凶手抓到了。判了死刑。我来告诉你们一声。顺便看看你。”
    男人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接文件,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在抖。“谢谢。谢谢你。我等了那么多年,等到了。我可以告诉我妈,告诉我爸了。他们在天上等著呢。他们等到了。”
    江波走进去。屋里不大,收拾得很乾净。墙上掛著那张黑白照片,刘小琴年轻时的样子,圆脸,大眼睛,笑得很甜。旁边是一张彩色照片,是一对老人,头髮全白,坐在椅子上,笑得很开心。那是他的父母,已经死了。他们到死都在念叨女儿的名字。江波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小琴,案子结了。杀你的人死了。你可以安息了。你哥等到了。你爸妈也等到了。”
    男人站在他身后,哭了出来。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肩膀不停地抖。江波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节哀。她可以安息了。你也可以放下了。”
    从铜陵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雨又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江波把车开上高速,往无为方向去。孙小梅家,在乡下。路越来越窄,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从水泥路变成土路。路两边是农田和芦苇盪,芦苇已经枯了,黄黄的,在雨里摇晃。雨水打在芦苇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孙小梅的母亲已经死了,父亲也死了。还有一个哥哥,叫孙大军,在村里种地。江波打听了好久,才找到他家的房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老式的砖瓦房。雨夜里,那些房子黑漆漆的,像一个个沉默的坟包。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露出灰白的木纹。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江波敲门。过了很久,门开了。孙大军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旧军大衣,头髮花白,瘦瘦的。他看见江波,愣了一下。
    “江警官?这么晚了,还下著雨。你怎么来了?”
    江波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案子结了。凶手抓到了。判了死刑。我来告诉你们一声。”
    孙大军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接文件,只是站在那里,看著江波。“我等了那么多年,等到了。我妹妹可以安息了。我妈可以安息了。我爸也可以安息了。”
    江波走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白炽灯亮著。墙上掛著那张黑白照片,孙小梅年轻时的样子,圆脸,大眼睛,笑得很甜。旁边是一张彩色照片,是一对老人,头髮全白,坐在椅子上,笑得很开心。他们已经死了。他们到死都在等女儿回来。
    江波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小梅,案子结了。杀你的人死了。你可以安息了。你哥等到了。你爸妈也等到了。”
    孙大军站在他身后,哭了出来。他哭得很大声,像孩子一样。他哭他妹妹,哭他爸妈,哭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江波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节哀。她可以安息了。你也可以放下了。”
    从无为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雨还在下,越下越大。江波把车开上回江城的路。他还要去一个地方。老浮桥。高德明。他没有家属,没有人等他。但他也是人。他死了,没人找他,没人等他。但有人记著他。先生记著他,江波记著他。他要去告诉他,案子结了。杀你的人死了。你可以安息了。
    车开进老浮桥,雨夜里,那片废墟像一片被遗忘的战场。推土机还停在那里,锈跡斑斑的,在雨里像一具巨大的骨架。荒草被雨打得趴在地上,像哭过。那间小屋的门还开著,灯还亮著。但里面没有人了。先生走了,董振华走了,孙建国走了,张建军走了,陈卫国也走了。他们都散了。但那盏灯还亮著。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江波把车停在废墟前面,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汤圆也坐著,看著窗外。他推开车门,下车。雨浇在他身上,冰凉冰凉的。他走到高德明失踪的地方,站在江边。江水在雨里流著,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高德明,案子结了。杀你的人死了。你可以安息了。你虽然是个混混,嘴贱,爱吹牛,爱说大话。你不討人喜欢。但你也是人。你死了,没人找你,没人等你。但有人记著你。先生记著你,我记著你。你可以安息了。”
    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雨打在江面上,溅起无数水花。没有人回答。只有江水的声音,哗哗的,像一个人在说话。
    他转身,走回车上。汤圆抖了抖毛,甩了他一脸水。他擦了擦脸,发动引擎,驶出老浮桥。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他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雨夜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在跑,又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波sir,镜湖公园出事了。又死了一个。夜跑的。和之前的手法一样。尸体在湖心亭发现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姿势一样。脖子上的压痕也一样。凶手在模仿。或者说,他还在继续。您快回来吧。”
    江波的手握紧了。“我马上回来。”
    他掐灭烟,发动引擎。车驶上高速,往江城开。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方向。他一直都知道。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走了,他还在。凶手还在,他还在杀人。他必须找到他。
    车开进江城,雨小了些。他直接去了镜湖公园。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黄色的带子在雨里飘著。几个民警站在外面,打著伞,表情严肃。刘桐在里面,看见他,招招手。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乾裂,脸上还有雨水。
    “波sir,这边。尸体在湖心亭。苏敏已经到了。她说死亡时间在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脖子上的压痕很深,和之前的案子一样。凶手用了很大的力气。”
    江波跟著他往湖心亭走。镜湖在雨夜里黑漆漆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九曲桥很滑,石板路上全是水。他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的。湖心亭在湖中央,亭子里亮著灯。一个女人躺在石凳上,三十多岁,穿著粉色的运动服,白色的跑鞋。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双腿併拢,摆得很整齐。她闭著眼,头髮散开,披在肩上,像睡著了。但脖子上有两道深深的压痕,发紫发黑。
    江波蹲下去,看著那张脸。圆脸,短髮,眉眼温和。不认识。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像在做一个好梦。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头髮。头髮湿了,沾著雨水。她的额头很凉,像冰。
    “身份查到了吗?”
    刘桐递过来一个证物袋。“在她口袋里找到的身份证。赵晓云,三十六岁,老师。她老公说,她每天晚上都去夜跑,风雨无阻。今天没回来,他以为她去了朋友家。等到半夜还没回来,就报了警。”
    江波站起来,看著那片湖水。雨点打在湖面上,激起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的,然后消失。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现在又多了一个名字。赵晓云。凶手还在。他还在杀人。他以为案子结了,以为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但她们没有。又一个死了。
    “和之前的案子一样?”他问。
    苏敏站起来,摘下橡胶手套。“一样。手法一样,姿势一样。连压痕的角度和深度都一样。凶手在模仿。或者说,他在继续。他不是模仿,他就是同一个人。之前的那些案子,张建军承认了,陈卫国承认了。但这个,不是他们做的。张建军在看守所里,陈卫国也在看守所里。他们不可能出来杀人。这是另一个人。一个知道所有细节的人。一个知道怎么杀人、怎么摆尸体、怎么避开监控的人。他是谁?”
    江波站在江边,看著那片湖水。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走了,凶手还在。他还在杀人。他以为案子结了,以为可以鬆一口气了。但不行。他还要继续。还有那么多案子,那么多名字,那么多对不起。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