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看守所出来,江波没有回市局,直接把车开到了长江大桥下面。他把车停在桥墩旁边,熄了火。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亮得晃眼,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又像无数张嘴在说。汤圆趴在副驾驶,头枕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享受著从车窗缝里漏进来的暖风。它的耳朵偶尔动一动,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江波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里飘散,像那些名字,像那些对不起,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想起陈卫国最后说的那句话:“我等到了你。”他等了那么多年,等到了。他该死了。张建军也等到了,他也该死了。他们都等到了。先生也等到了,他等到了江波,等到了那些对不起被说出来。他可以放下了。那些家属也等到了,她们等到了真相,等到了对不起。她们也可以放下了。
    但江波还没有放下。他还在想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走了,他还在。他还要继续。还有那么多案子,那么多名字,那么多对不起。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他不知道走进去以后会看到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不能停。停下来,那些名字就没人记了。停下来,那些对不起就没人说了。
    他想起先生说的话:“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他记著。他记著所有人。阿珍,小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张建国,李梅,高德明,秀兰,林晓雪。他都记著。他记在心里,记在脑子里,记在骨头里。他们不会消失。他们不会没。但他一个人记,够吗?他老了以后,谁来记?他死了以后,谁来记?他的孩子会记吗?他还没有孩子。他连女朋友都没有。他只有汤圆。汤圆不会说话,不会写字,不会记名字。它只会陪著他,舔他的手,用头拱他的腿。它只能陪著他,不能替他记。
    手机响了。刘桐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哭过,又像是熬了太久的夜,嗓子发炎了。
    “波sir,结案报告写好了。陈卫国、张建军的起诉意见书也准备好了。检察院那边说,证据確凿,可以起诉了。他们很快就会判了。死刑,立即执行。陈卫国没有上诉,张建军也没有上诉。他们都说,该死了。等到了,够了。他们的律师也劝他们上诉,他们不肯。他们说,不想再等了。等了那么多年,够了。”
    江波把烟掐灭,菸头在菸灰缸里摁了好几下,直到確定它完全灭了才鬆手。“好。送过去吧。该结的结了。那些夜跑的女人,可以安息了。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可以放下了。告诉检察院,儘快判。家属等了一辈子,不能再等了。她们的头髮白了,眼睛花了,腿走不动了。再等,她们也等不了了。”
    掛了电话,他坐在那里,看著江水。江水缓缓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他想起先生说的最后一句话:“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他记著。他记著所有人。但光记著还不够。他还要替他们活著。替那些死去的人活著,替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活著,替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活著。他一个人,要替那么多人活著。他能做到吗?他不知道。但他会试。他会一直试,试到他死为止。
    他发动引擎,驶出桥下。车开上长江路,往老浮桥方向去。他要去看那间小屋,去看那盏灯。先生不在,董振华不在,孙建国不在,张建军不在,陈卫国也不在。他们都走了。但那盏灯还亮著。他要去看看,那盏灯还在不在,还有没有人去添油,还有没有人去擦灯罩。如果灯灭了,那些名字是不是就跟著灭了?那些对不起是不是就跟著没了?
    老浮桥在午后阳光里,像一片被遗忘的废墟。推土机还停在那里,锈跡斑斑的,在阳光下像一具巨大的骨架,履带陷在泥里,一动不动的,像是死了一样。荒草在风里摇晃,黄黄的,乾乾的,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又像无数张嘴在嘆息。那间小屋的门开著,灯还亮著。但里面没有人了。先生走了,董振华走了,孙建国走了,张建军走了,陈卫国也走了。他们都散了。但那盏灯还亮著。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它还在等。等谁回来?等先生回来?等董建安回来?还是等那些死去的人回来?
    江波把车停在废墟前面,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汤圆也坐著,看著窗外,耳朵竖得直直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下车。风吹过来,很冷,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踩在碎砖上,咯吱咯吱响,脚步声在空旷的废墟上迴荡。他走到那间小屋前,站在门口,看著里面。煤油灯还亮著,火苗跳动著,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无数只手在比划著名什么,像是在召唤谁。桌上摊著那些笔记本,那些照片,那些信。他们没带走。他们留给他了。那些笔记本摞在一起,高的高,矮的矮,有的厚,有的薄。那些照片散在桌上,有的黑白,有的彩色,有的已经发黄,边角捲曲。那些信叠在一起,用一根发黄的绳子扎著,绳结打得很紧,像是怕散了。
    他走进去,坐在桌前。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翻开那本笔记本,先生的那本。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林晓雪的名字。旁边写著日期,下面写著对不起。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像在抚摸那些名字,像在抚摸那些死去的人。纸页已经发黄变脆,边角捲曲,翻的时候要很小心,稍一用力就会碎。他翻得很慢,像在拆炸弹,像在拆一封写了很久的信。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他翻开董志强的那本,看到“看客”的记录。他看了很久,看到那些字跡从工整变得潦草,从潦草变得工整。董志强记了那么多年,记了几十条。他记下了那个人的每一次出现,每一次离开。他记下了他的特徵,他的习惯,他的路线。他不知道他是谁,但他记住了他。他记了那么多年,写了几十条。他等他来找他。他没有等到。他死了。他死在自己的车里,吃了安眠药,旁边放著一封信。信上写著对不起。他等的那个人,没有来。他等的是江波,江波来了。但他已经死了。
    他合上笔记本。他翻开董振华的那本,看到那些档案的摘要。他看了很久,看到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地点。那些档案,他大多看过。那些名字,他大多记得。但他还是看,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怕漏掉什么。他怕忘了什么。
    他合上笔记本。他翻开孙建国的那本,看到那些照片的描述。他看了很久,看到那些女人的脸,那些笑容,那些碎花裙子。她们活著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她们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她们不知道有人会杀了她们。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只是去夜跑,只是路过,只是运气不好。
    他合上笔记本。他翻开张建军的那本,看到那些女人的信息。他看了很久,看到那些住址,那些工作单位,那些跑步路线。那些信息,是陈卫国告诉他的。他拿著那些信息,去跟踪那些女人。他跟了很久,有时候跟几个月,有时候跟半年。他摸清了她们的习惯,知道了她们的时间,找到了她们的弱点。他比她们自己还了解她们。然后他杀了她们。他杀了她们,因为她们像他妻子。他杀了她们,因为有人告诉他,她们像他妻子。他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他以为他在报仇。他以为他在替妻子报仇。他不知道,他只是在替別人杀人。
    他合上笔记本。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那片江水。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缓缓流著,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都在他心里。他们走了,他还在。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他会的。但他不知道,走进去之后,会看到什么。是更多的名字,更多的对不起,还是更多的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不能停。停下来,那些名字就没人记了。停下来,那些对不起就没人说了。
    他转身,走出小屋。汤圆跟在后面。他站在门口,看著那盏灯。它还在亮著,昏黄的,暖暖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他伸出手,摸了摸灯罩。玻璃是热的,烫手。他缩回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上车,发动引擎,驶出老浮桥。
    后视镜里,那间小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还在那里。那盏灯还在亮著。像一颗星星,像一只眼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他开上长江大桥,看著江水。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缓缓流著。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都在他心里。他想起那些家属,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陈芳的母亲,八十六了,还在等,每天起来问芳芳回来了吗。李梅的姐姐,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听说妹妹不会再回来,只说了一句“把碗筷收了吧”。刘小琴的哥哥,找了很多年,花了很多钱,跑了很多地方,他妈死的时候念叨女儿的名字,他爸死的时候也念叨。他们等到了真相,等到了对不起。他们可以放下了。那些死去的人,也可以安息了。但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能放下吗?先生能放下吗?董振华能放下吗?孙建国能放下吗?他们能放下吗?他们还在写那些名字,还在说那些对不起。他们放不下。他们写不动了,还在写。说不出来了,还在说。
    他驶下大桥,往市局开。他要写一份报告,给那些家属。告诉他们,案子结了。凶手抓到了。他们可以安心了。他要亲自去送。一家一家地送。一个一个地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他们等的人没有白死。有人记著他们。他也要告诉先生,他去了那些家属家,替他说了对不起。他也要告诉董振华,他去了那些家属家,替他说了对不起。他也要告诉孙建国,他去了那些家属家,替他说了对不起。他也要告诉张建军,他去了那些家属家,替他说了对不起。他也要告诉陈卫国,他去了那些家属家,替他说了对不起。他们都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他们都什么都做不了。他们都说了对不起。他要替他们把那些对不起送到。送到那些家属手里,送到那些死去的人耳边,送到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心里。
    回到市局,刘桐还在。他坐在电脑前,面前摊著那份结案报告。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桌上放著好几个空咖啡杯,咖啡渍在杯壁上结成了一圈一圈的褐色痕跡。他看见江波进来,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眼眶下面有两道深深的印子。
    “波sir,报告写好了。您看看。陈卫国、张建军的起诉意见书也准备好了。检察院那边说,证据確凿,可以起诉了。他们很快就会判了。死刑,立即执行。陈卫国没有上诉,张建军也没有上诉。他们都说,该死了。等到了,够了。他们的律师也劝他们上诉,他们不肯。他们说,不想再等了。等了那么多年,够了。上诉又要等,等二审,等死刑覆核,又要等好几年。他们等不了了。”
    江波接过报告,翻开。一页一页地看。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地点,那些罪行。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不放过。看到最后一页,他合上报告,放在桌上。他的手在报告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拿开。他的手印留在封面上,湿湿的,是汗。
    “好。送去给家属吧。我去送。一家一家地送。一个一个地告诉他们。陈芳家,李梅家,刘小琴家,孙小梅家,还有那些查不到家属的,也要去。高德明,没人等他了,但也要去。告诉他,案子结了。杀他的人死了。他可以安息了。他虽然是个混混,嘴贱,爱吹牛,爱说大话,不討人喜欢。但他也是人。他死了,没人找他,没人等他。但有人记著他。先生记著他,我记著他。”
    刘桐点头。他的眼泪流下来,顺著脸颊往下流。“波sir,我陪您去。您一个人去,太累了。那么多家,跑不过来。芜湖,合肥,铜陵,无为。一家一家跑,要跑好几天。您身体受不了。”
    江波摇头。“不用。我一个人去。你在这里,把那些笔记本、照片、信,整理好。归档。存起来。那些名字,那些对不起,要有人记著。没人记著,他们就真的没了。你帮我记著。你帮我存著。等我老了,记不住了,你告诉我。等你也老了,记不住了,让你的孩子告诉我。一直传下去,不能断。”
    刘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波sir,我记著。我帮您记著。您记不住了,我告诉您。我老了,让我的孩子告诉您。一直传下去,不能断。”
    江波点头。他走出办公室,汤圆跟在后面。他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烟雾在灯光下飘散,像那些名字,像那些对不起,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想起那些家属,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他们等到了。他们可以放下了。那些死去的人,也可以安息了。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也可以放下了。但他还不能放下。他还要继续。还有那么多案子,那么多名字,那么多对不起。他不会站在门口看著。他会走进去。他会的。他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