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青先是目光落在了峡谷入口处的那道身影上。
    谢寧站在碎石与白骨之间,长枪斜指地面,深青色的劲装在峡谷的幽光中泛著冷冷的光。
    黎青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又转向她肩头和腕上的两兽,抱拳,弯腰,行了一礼。
    “谢过两位前辈。”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瞳已经恢復了清明。
    老鱉趴在谢寧的发间,碧绿的眼瞳微微眯了眯,没有接话。
    青蛇缠在谢寧的手腕上,尾巴尖轻轻晃了晃,算是回应。
    黎青的目光从两兽身上移开,落在了谢寧脸上。他看了她片刻,然后再次抱拳,微微頷首。
    “也谢过姑娘了。”
    谢寧摇了摇头:“我没有做什么,救你的是两位前辈。”
    老鱉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我们救你,也是有著自己的考量。”
    “如今你在这个寨子,估计也待不下去了。”
    它的碧绿眼瞳微微睁开了一些,看著黎青,目光里没有同情怜悯,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直接。
    “正好,有个叫做云梅城的地方可以供你落脚。”
    黎青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老鱉的意思,他在寨子里杀了族老,伤了师父,拔了古榕树,夺了蛊神心臟,与始祖正面交锋。
    无论他有没有道理,无论他是不是为了黎族好,寨子里都不会再有他的位置了。
    黎青看了看老鱉,又看了看青蛇。他能感觉到,这两头大妖身上的妖力浑厚而深沉,远非他现在的修为可以抗衡。
    同时他能感觉到如果他说一个不字,这两位大妖大概不会伤害他,但一定会用某种方式,把他捆到那个叫做云梅城的地方去。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或者说,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黎青的目光从两兽身上移开,落在了谢寧身上。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吞噬那些灵后,正好达到了观想之境。”
    谢寧的眉头微微一动。
    观想之境,与她相同的境界。
    “在此之前,”黎青开口:“我想要与姑娘切磋一番,检验一下我的收穫。”
    老鱉的碧绿眼瞳微微眯了起来,目光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不过它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谢寧,想要徵求谢寧的意见。
    谢寧看向黎青,这个青年比她高出半个头,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轻视的东西。
    谢寧向前迈出一步。
    “请。”
    黎青点了点头,后退数步,与谢寧拉开了一丈有余的距离。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张开,指尖泛著淡淡的黑色。
    峡谷中的空气忽然变得凝重了。
    谢寧没有急著出手,她將长枪插在身侧的石缝中,双手垂在身侧,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她的气息在那一吐一纳之间骤然变化,气血之力在她体內猛地爆发出来。
    一股炽烈的、灼热的气浪从她周身扩散开去,將地面的碎石和骨粉吹得向四周翻滚。她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像是有一团火在她的体內燃烧。
    这是武道修行者特有的气血之力,纯粹霸道、一往无前。
    黎青的暗红色眼瞳微微一亮。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半步,他的双手在身前交叠,结了一个谢寧从未见过的手印。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他体內涌出,与谢寧炽烈的气血之力撞在一起,发出嗤嗤的声响。
    轰的一声,谢寧动了。
    她的身形如同一支离弦箭,划出一道残影。
    右拳紧握,拳面上裹著一层赤金色的光,朝著黎青的胸口轰去。
    黎青没有硬接,在谢寧的拳头即將触及他胸口的瞬间,猛地向一侧扭去。
    那扭动的幅度极大,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却偏偏避开了谢寧的拳头,连衣袍都没有被碰到。
    谢寧的拳头从他身侧掠过,拳风將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她不等招式用老,手腕一转,拳变掌,朝著黎青的肩头拍去。
    黎青的身形再次扭动,从谢寧的掌下滑了出去。
    他的双脚在地面上连续点了数下,每一步都轻飘飘的,但每一步都退出了恰到好处的距离,刚好避开谢寧的攻击,又刚好让自己保持在反击的范围內。
    谢寧的眉头微微一挑,没有停顿,欺身而上。
    她的身形在峡谷中闪烁不定,每一击都带著炽烈的气血之力,打得空气都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黎青的身形在她的攻击中不断闪避,像是一片被狂风捲起的落叶,虽然飘摇不定,却始终没有被吹走。
    黎青在观察谢寧的攻击节奏,观察她的气血运转规律。
    他的暗红色眼瞳中,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闪烁,那是他的蛊术在运作,他在用蛊虫的感知能力,分析著谢寧的一举一动。
    然后,他反击了,右手从袖中探出,五指如爪,朝著谢寧的咽喉抓去,无声无息,快如闪电。
    谢寧的反应极快,她的头猛地一偏,避开了,同时左膝抬起,朝著黎青的腹部撞去。
    黎青的左手下压,按住了她的膝盖,借力向后飘出数尺,落在了一根从石壁上伸出的凸起上。
    黎青的暗红色眼瞳中闪过一丝讚许。
    “姑娘的气血之力,比我预想的还要强。”
    谢寧没有接话,只是將长枪从石缝中拔了出来,双手握枪,枪尖斜指地面。她的气息再次变化,如果说方才的拳掌交锋只是热身,那么现在,她要动真格的了。
    长枪在她手中猛地一抖,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红缨翻飞如血。
    谢寧一步迈出,长枪刺出。
    枪尖上凝聚著她的气血之力和灵机,赤金色的光芒在枪尖流转。
    黎青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双手在身前快速翻飞,十指如同弹琴般跳动,那些铺满地面的蛊虫粉末被他的力量牵引著,从地面上飞起,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由虫粉构成的黑色盾牌。
    枪尖刺中了盾牌。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峡谷中迴荡,震得石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黎青的身体被那股衝击力推得向后滑了数尺。
    谢寧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这一枪用了七成力,原以为至少能让黎青退出一丈开外,没想到他不但挡下了,而且盾牌都没有碎。
    这个青年,確实不简单。
    她准备再次出手,但就在她收枪的那一瞬间,她的脸色忽然变了。
    谢寧感觉到体內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东西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確实在动。
    它从她的丹田处缓缓升起,沿著经脉向上游走,在她的血管中游动。
    谢寧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下意识地想要运转气血之力將那东西逼出去,但她能感觉到,那东西没有恶意。
    谢寧抬起头,看著黎青。
    黎青已经收了手,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的黑色雾气已经散尽,面色有些苍白,但目光平静。
    他看著谢寧,抱拳行了一礼:“姑娘不必担心。”
    “这是我炼製的两条本命蛊中的一条,名为守宫。它可以为你抵挡一次致命伤害。”
    谢寧的眉头微微皱起,她感觉到,一道微弱意念传来,带著亲昵之意。
    “这是我的一点谢意。”黎青说道,目光平静而真诚。
    老鱉和青蛇一直没有说话,黎青的动作,它们当然看在眼里。
    从他指尖弹出的那一点微光,到那点微光没入谢寧的体內,再到谢寧面色变化的那一刻。
    它们没有阻止,因为那確实是一条本命蛊,也確实没有恶意。
    谢寧沉默了片刻,然后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胸口处那个小小的存在。
    那是一条蚕,通体雪白,胖乎乎的,蜷在她的胸口处,没有吞噬她的气血,没有吸收她的灵机,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偶尔蠕动一下身体,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谢寧甚至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同时谢寧发现自身的气血运转,比之前更加流畅了。
    那条小小的白蚕,似乎在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帮助她梳理体內的气血,让她的经脉更加通畅,力量更加凝聚。
    谢寧睁开眼睛,看向黎青。
    “多谢。”她抱拳,只说了两个字。
    老鱉从谢寧的发间跳了下来,落在她的肩头,碧绿的眼瞳看著黎青。
    “走吧。”
    黎青转过身,望向峡谷外。
    从这里望去,可以看见蛊寨的方向,那些吊脚楼的屋顶在暮色中若隱若现。
    黎青的眸中闪过不舍,但他不能留在这里了。
    收回目光,黎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往后麻烦两位前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