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山脉,距离云梅城八百里外。
    此地常年笼罩著阴云雾气,不见天日,故而得名“墨云”。
    从远处望去,连绵的山峦伏臥在大地,脊背上覆盖著一层灰濛濛永不散去的雾,將整片山脉裹得严严实实,连阳光都只能偶尔从雾隙间漏下些许。
    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偶尔有鸟雀从林中惊起,扑稜稜飞上天空,很快便被雾气吞没,不见踪影。
    山间的路不好走。说是路,其实不过是被野兽和行人踩出来的小道。
    谢寧走在这条小道上,脚步沉稳,呼吸均匀。
    她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劲装,窄袖束腰,乌髮高高束起,整个人看起来乾净利落。红缨长枪背在身后,枪尖在雾气中泛著淡淡的寒光,红缨被山风吹得轻轻飘动。
    老鱉趴在谢寧的左肩上,巴掌大的身躯缩成一团,碧绿的眼瞳半睁半闭,懒洋洋的。
    青蛇盘踞在谢寧的右肩上,一尺长的身躯缠了两圈,头高高昂起,眼睛紧紧盯著前方的雾气,信子时不时吐出来,在空气中探一探,像是在感知什么。
    一鱉一蛇,一左一右。
    “小青蛇,这个地方真的有我们要找的人吗?”老鱉开口,声音懒散。
    它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怀疑,它们已经在这山里转了好几日了,除了石头、树木和雾气,什么也没见著。
    青蛇没有接话,竖瞳依然盯著前方,信子吐了吐,又缩了回去。
    谢寧倒是笑了笑,脚步不停:“两位前辈不要著急,会找到的。”
    她倒是不怎么担心,道真虽然因为要研究真性自己没有来,但还是推算了一番,老鱉和青蛇有因果落在墨云山脉之中。
    老鱉出发前也占卜了一卦,得了个小吉的卦象。
    谢寧本来是不想来的。她父亲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她作为谢家如今唯一的继承人,自然也要分担不少。但老鱉和青蛇指名要她陪同,说整个谢家也就她能入它们的眼。
    知道两兽因为帮了云梅城,染了因果后,谢寧不好拒绝,便收拾了行装,跟著一鱉一蛇出了门。
    “前面的雾气里面有东西。”青蛇开口,声音清脆却带著一丝冷意。
    谢寧脚步一顿,凝神望去。
    前方,山路拐弯处,雾气正在变浓,朝著她所在的方向瀰漫过来。
    老鱉也察觉到了异常,传音道:“有人来了,不是普通人,但气息不算强。”
    “先別暴露,低调些。”
    青蛇的身躯无声地滑下,缠绕在谢寧的左手腕上,碧绿的身躯贴在袖口上,远远看去,像是一只青色的玉鐲。
    老鱉身躯再度缩小,从巴掌大缩到了一寸大小,它从谢寧的肩头轻轻一跳,便掛在了谢寧的发间,像一枚古朴的髮饰。
    谢寧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山路上,右手按在了背后的长枪上。
    一道笛声忽然响了起来。
    那笛声清越而悠扬,在雾气中飘荡,忽远忽近,听不出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旋律简单而古朴,带著山野特有的不加修饰的灵气。
    谢寧运转体內灵机,望破迷雾。
    前方,一棵歪脖子老松的横枝上,坐著一名少女。
    她赤著双脚,白皙的脚踝上戴著一只银鐲,鐲子上掛著几颗细小的银铃,隨著她双腿的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少女穿著一身墨黑色的服饰,上衣宽大,袖口收窄,下裳是百褶的长裙,裙摆上绣著一些谢寧从未见过的图腾,像是某种虫类的形状。
    她面容清丽,眉宇间带著灵动。一头乌黑的长髮披散在肩上,发间编著几根细细的银链,脸上带著一些婴儿肥,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比谢寧还要小几岁。
    然而,就是这样一名灵性少女的右手腕上,竟然缠绕著一条三尺来长的赤蛇。
    那赤蛇通体朱红,鳞片细密,在雾气中泛著暗沉的光。
    老鱉在谢寧发间传音,声音里带著一丝促狭的笑意:“哟,小青蛇,你的同族。”
    青蛇缠在谢寧手腕上,尾巴尖微微翘了翘,声音里满是不屑:“一条未开化的小蛇,也配与我相提並论?”
    她的目光落在谢寧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眨了眨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开口了。
    “前方那个姐姐,不要动。”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说完,她又將笛子凑到唇边,吹了几个短促的音节。
    笛声在山间迴荡,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
    雾气中,忽然传来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
    谢寧看见四周的草丛中、石缝里、树枝上,有数不清的虫子在朝著远方爬动。
    谢寧的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枪柄上。
    少女收了笛子,几个轻盈的跳跃,便来到了谢寧面前。少女赤足踩在泥地上,脚踝上的银铃叮噹作响。
    少女歪著头,又打量了谢寧一番,目光在她身后的长枪上停了停,然后开口问道:“这位姐姐,你怎么一个人来到墨云山脉这么深的地方?”
    她的语气里带著好奇,也带著一丝关切,不像是有什么恶意。
    谢寧微微笑了笑,鬆开按在枪柄上的手。
    “我是来歷练的。”
    少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能感觉到,谢寧体內有一股炽烈的气血之力在运转,像是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炉。
    “怪不得姐姐敢一个人前来。”少女的眼睛里满是惊嘆,语气真诚。
    “姐姐的气血,可比我族中的霍达还要强盛。”
    谢寧微微一愣:“霍达?”
    少女想了想,解释道:“大概就是身体最强健之人。”
    少女又看了看谢寧手中的长枪,然后开口道:“姐姐要不要去我寨子里休息下?”
    “这墨云山脉,方圆百里只有我们一个寨子。过了这里,就得走好久才能找到歇脚的地方了。”
    谢寧没有立刻回答。
    老鱉传音道:“答应她,这个小女孩是个蛊师,那个寨子估计就是蛊寨了。”
    “我们需要的人,很可能就在其中。”
    谢寧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朝少女微微笑了笑。
    “那就麻烦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