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房揭瓦
    人的记忆是会窜台的。可这件事,我確定是真的。
    那时候我大概六岁,刚搬进老屋没多久。老屋的屋顶是青瓦,一片叠著一片,像鱼鳞。屋顶中间嵌著几块亮瓦——玻璃做的,半透明的,白天能把光引进屋来。有了亮瓦,堂屋才不至於黑得像红薯窖。
    可后来那亮瓦越来越暗了。
    老屋后面是沙岩,沙岩上面种了竹林。竹子越长越密,竹叶一年四季落,落在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正好把亮瓦盖得严严实实。白天进屋,抬头看那块亮瓦,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光,像隔了一层脏玻璃。
    我心里一直惦记著这事。
    不是因为我爱乾净。是因为那块亮瓦下面的位置,是我和姐姐平时玩的地方。姐姐说她和爸爸住的地方上面有个很亮的灯泡,整个屋子亮堂堂的,这屋里暗了就没意思了。这句话在姐姐再一次隨父亲走了以后,我就一直记得。
    有一天,母亲上山干活去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站在后院的沙岩上,抬头看屋顶,又低头看竹子。竹子很高,弯下来能弹回去。我在村里见过大孩子这么干——抓住竹子尖,用力往下拉,竹子弯成一张弓,一鬆手就弹回去,能把人带起来。
    我想,我也可以。
    说干就干。
    我挑了一根最粗最直的竹子,先爬到沙岩顶上,再抓住竹子尖往下拉。竹子韧得很,弯下去的时候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我整个人掛在上面,脚离了地,晃晃悠悠的。我一点一点往下扯,把竹子弯到刚好搭在屋檐上的位置。
    然后我鬆了一只手——不对,是换了一只手——不对,我也说不清是怎么操作的。反正我借著竹子的弹力,一蹬腿,一翻身,就上了屋顶。
    后来我想,那大概是我这辈子身手最利索的一次。
    上了屋顶,脚下是瓦,一片一片铺著,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我不敢站起来,怕踩碎瓦,就趴著往前爬。爬到亮瓦那块,果然,上面全是竹叶,厚厚一层,都烂了,黏糊糊的。
    我用手扒。一片一片扒,把烂叶子拢成一堆,顺著屋檐往下推。扒完叶子,亮瓦露出来了,上面还有灰。我拿袖子擦,擦了好几遍,擦到能看见亮瓦底下的光。
    阳光从亮瓦照进去,堂屋里亮了一小块。我趴在屋顶上,透过那块亮瓦往里看,看见堂屋的地上有一小片光斑,白白亮亮的。
    心里得意得很。
    那亮瓦有时是我有意站在那下面,让阳光透过亮瓦照进来一条光柱,我就站在了光里。等我把四块亮瓦一一清理乾净,便从屋顶滑下来,跑进堂屋,站在那束刚好落在地上的阳光里。灰尘在光柱里轻轻飘著,暖融融的光裹著我,心里高兴坏了——阳光照进了屋里,也照亮了我的心。
    我又重新爬回屋顶,索性挪到屋脊上坐好。顺手捡了根倒落的枝叶,把够得著的屋面也仔仔细细扫了一遍,青瓦一片一片露出原本的顏色,整整齐齐。风从远处吹过来,掠过耳边,掀动衣角,我就安安稳稳坐在屋脊上望著远方,心里满噹噹的,全是成就感。
    然后我看见了烟囱。
    烟囱在屋顶的另一边,是个方形的砖砌口子,上面没盖。我趴在瓦上想了半天:要是下雨了,雨水从烟囱灌进去,灶里的火不就浇灭了?母亲回来做饭,生著了火又被浇灭,多麻烦。
    我想了想,决定给烟囱做个盖。
    屋顶上没有现成的东西。我翻过来翻过去,看见屋檐下堆著稻草——那是母亲留著引火用的。我又爬回去,扯了几把稻草,编了个草盖,方方正正的,正好能盖住烟囱口。
    盖上去,比了比,大小刚好。风也吹不动。我满意得很。
    然后又趴在瓦上,顺著竹子原路滑下来。落地的时候摔了个屁股蹲,但没受伤。
    晚上,母亲回来了。下雨了。
    她进厨房生火做饭,灶里的火点著了,可怎么烧都烧不大。烟出不去,全憋在灶膛里,火苗子有气无力,像生病了一样。
    我跑进厨房,看见母亲蹲在灶前,拿吹火筒往里吹,脸都憋红了。她以为是柴湿了,又换了一把乾柴,还是不行。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那个草盖。
    “妈,”我说,“你是不是火生不燃?”
    母亲没理我,继续吹。
    “妈,”我又说,“你是不是火生燃了也烧不大?”
    母亲抬头看我。
    我得意洋洋地说:“要不是我盖住了烟囱,你这火得灭。”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和我走到沙岩上面,我指著烟囱让她看,她一看就明白了。
    她没骂我。
    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又好气,又好笑,又有点后怕。她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嘆了口气。
    “你下次別干了。”她说。
    “那火怎么办?”
    “你先把那个草盖拿掉。”
    这次我没用竹子,用的是家里一块粮仓的仓板爬上去。我心想,还是母亲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又上了屋顶,这次快多了。我把草盖揭开,扔到一边,趴在瓦上往下喊:“妈,你试试!”
    灶膛里的火呼地一下就上来了。我趴在屋顶上,听见厨房里柴火噼里啪啦地响,闻见炊烟的味道从烟囱里冒出来,暖烘烘的。
    母亲站在院子里,仰头看我。雨丝细细的,落在她脸上。
    “下来。”她说,“下次不许再上房了。”
    我顺著仓板滑下来,浑身湿透,手上全是泥,裤腿被竹枝划了道口子。
    母亲没再说什么。她拉著我回屋,给我换了一身乾衣裳,把那道口子缝上了。
    后来我再也没上过房。
    不是因为我听话。是因为后来进城了,住的楼房屋顶够不著了。就算够得著,也没那个必要了——楼房的屋顶上没有亮瓦,也没有烟囱。
    可我还是常常想起那天下午。
    趴在瓦上,阳光透过亮瓦照进堂屋,地上有一小片光斑。我透过那块玻璃往里看,看见自己家的堂屋,看见自己家的灶台,看见这个家从里面发著光。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离天空最近的一次。
    也不是。是我这辈子,最不知天高地厚、也最理直气壮的一次。
    后来我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什么叫危险,知道什么叫摔下来会死。我再也不会干那种事了。可偶尔想起那个趴在屋顶上的小孩,心里还是有点羡慕他。
    他什么都不怕。
    他什么都不懂。
    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可以用一根竹子爬上去的,觉得问题全是可以用手扒开的,觉得烟囱是可以拿草盖盖住的,觉得母亲说“下次不许”就真的是“下次不许”——这次已经做完了,下次再说。
    他不知道自己会摔。
    他不知道母亲站在雨里仰头看他的时候,心里有多怕。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趴在屋顶上,把自己家的亮瓦擦乾净了。
    就冲这个,我原谅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