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
    紫霞醒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茫然。
    头顶是粗糙穹顶,耳畔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
    鼻尖闻到兽皮与草药混合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我是谁?
    这是哪里?
    脑中一片空白。
    像一卷被泡烂的书,字跡全部模糊,只余纸张形状。
    她试图坐起。
    浑身酸软无力,指尖微微发颤。
    “咯吱。”
    门被推开。
    一个穿粗布麻衣的少女端著木盆走进,看到她睁眼,愣了一瞬,隨即惊喜叫出声。
    “醒了!你终於醒了!”
    少女放下木盆,跑到床边,上下打量她,眼中满是关切。
    “你昏迷了十天呢!仙长守了你好几夜,饭都顾不上吃,你可算醒了——”
    紫霞张了张嘴。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
    “仙长……是谁?”
    雷莹一怔。
    “你不记得了?”
    紫霞摇头。
    雷莹沉默片刻,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带著些许酸涩又故作释然的笑容。
    “仙长就是李仙啊。你的……你的夫君。”
    她说得很自然。
    因为在雷莹的认知里,这就是事实。
    一个男人把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从千里之外扛回来,亲自餵药、亲自守夜、把自己的床让出来——除了妻子,还能是什么?
    紫霞怔住了。
    『夫君。』
    这两个字落入空白脑海,没有激起任何记忆的涟漪。
    可也没有任何排斥。
    “他……长什么样?”
    话刚问出口,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逆光中,男子身形修长,面若朗星,眉目清雋。
    目光平静地扫过她,没有过分热情,也没有冷漠,只有一种克制的关注。
    紫霞瞳孔微微放大。
    昏迷中那些模糊碎片忽然有了落点——
    她记得,有一张脸反覆出现在朦朧视野。
    脸握著她的手腕,脸在她耳边低语。
    是他。
    『所以……他真的是我的夫君?』
    李仙对此毫不知情。
    他走进来。
    只是例行探查紫霞的恢復情况。
    “醒了。”他说。
    “嗯。”紫霞轻声应了一下,目光始终追著他。
    李仙探查完紫霞苦海,起身。
    『道胎自愈进展顺利,不枉我消耗为数不多的荒古神泉水,月內就能稳住根基,至於本源伤……』
    忽然。
    李仙察觉紫霞目光异样。
    一愣后,他转头看向屋外的雷莹,问道:
    “她怎么了?”
    雷莹鼻翼微动:
    “仙长,她失忆了。”
    李仙再愣,属实没想到这等发展。
    『先天道胎失忆,原著中有这段吗?还是我改变了剧情走向……』
    “你现在能记起什么?”
    紫霞摇头。
    “名字?来歷?修炼功法?”
    每一个问题,紫霞都摇头。
    李仙沉默。
    『完全性失忆,短期內不会恢復。』
    他转身往外走。
    “你先休息,所有事以后再说。”
    紫霞盯著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夫君。”
    李仙脚步一顿。
    瞳孔震动。
    “……什、什么?”
    紫霞认真地看著他:“雷莹说,你是我的夫君。”
    李仙:“……”
    开什么玩笑!
    他看向门外正在晾衣服的雷莹。
    雷莹毫无所觉,哼著小曲儿,把一件紫色衣裙掛上绳子。
    ……
    当夜。
    李仙照常去石室闭关。
    刚盘膝坐下,门被推开了。
    紫霞扶著墙,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她换了雷莹找来的乾净衣裳,尺寸略小,勒出纤细腰身。
    “我来找你睡。”
    她说。
    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李仙看著她。
    “你应该在床上休息。”
    “夫妻不是应该睡在一起吗?”
    紫霞认真反问。
    她是真不懂。
    脑中一片空白。
    所有关於人际关係认知。
    都来源於雷莹和寨民们的只言片语。
    张五爷说:“仙长把娘子背回来那天,满身是血,眼都没眨一下,这份心意,嘖嘖。”
    铁柱婶说:“你家男人把唯一的床让给你,自己打地铺,这年头上哪儿找这么实诚的汉子。”
    连年仅四岁的石头娃都奶声奶气地喊她“仙长娘子”。
    所有人都这么说。
    所以她信了。
    而现在,她的“夫君”不肯和她同睡。
    紫霞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是不是因为我受了伤……变丑了?”
    李仙看著她垂下去的眼睫。
    忽而想起原著。
    紫霞在紫府圣地时,被当作联姻和利益交换的筹码。
    她反抗、挣扎、孤傲到极点,但內心深处从未被人真正在意过。
    七岁前是孤女。
    七岁后是圣女。
    都是一个人。
    这孩子,骨子里缺的不是傲气,是安全感。
    李仙开口:
    “不是嫌弃,是你的伤没好全,不能折腾。等伤好了再说。”
    紫霞抬眼。
    “真的?”
    “真的。回去睡。”
    紫霞咬了咬唇,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確认他没有骗人的样子,这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李仙坐在石室中。
    不占便宜是底线。但这个误会……能用多久?
    他闭上眼,脑中飞速运转。
    等等……紫霞对我產生依赖,恢復后更容易建立同盟关係。先天道胎是通往西皇经的钥匙,不能推开,也不能利用过头。
    『不主动,不拒绝,我是玩家,我怕啥……』
    李仙重新入定。
    ……
    接下来三天。
    石寨眾人变本加厉。
    张五爷拉著李仙喝酒,语重心长:
    “仙长,娘子主动找你你还往外推?老头子活了六十年,就没见过这么不开窍的。”
    雷莹把紫霞拉到一旁,塞了一根野花编的簪子:
    “戴上这个,好看。男人嘴上不说,眼睛是会看的。”
    她的手很稳,笑容很甜,帮紫霞簪好花。
    只在转身时,笑意淡了一瞬。
    也只是一瞬。
    紫霞开始笨拙地学做凡俗妻子该做的事。
    她去灶房帮忙烧火,把锅底烧穿了一个洞。
    她试著给李仙缝补道袍,把袖子缝到了前襟上。
    她采了一捧山花放在石室门口,花粉让李仙打了个喷嚏。
    她甚至端著一碗咸到发苦的汤,站在石室外面等了两个时辰,直到凉透。
    李仙推门出来,看到蹲在地上打瞌睡的紫府圣女,手里还死死捧著那碗汤。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咸得皱眉。
    但喝完了。
    紫霞眼睛亮了起来。
    ……
    紫霞醒来第七夜。
    李仙在石室打坐,忽然睁眼。
    紫霞站在面前。
    这次她没有犹豫,径直走过来,坐在他身旁。
    “我想好了。”她说。
    “如果你不要我,我就留在这里给你烧火做饭缝衣服,一直到你要我为止。”
    “反正我也不记得別的地方。”
    声音平静,语气坚决。
    先天道胎的心性底色,哪怕失去记忆,那股认准了就不回头的劲儿,一分没变。
    李仙沉默了很久。
    “你会恢復记忆。”他说,“到时候你可能会后悔。”
    “我不会。”
    紫霞答得毫不迟疑。
    她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清冷的、失去所有往事却清澈见底的眸子,里面映著炉火暖光。
    “我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但现在的我,想留在你身边。如果以后的我反悔,那就是以后的我不对。”
    李仙喉间滚动。
    看了她三息。
    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
    翌日。
    紫霞差点没从床上爬起。
    两条腿发软,腰酸得像被人折过。
    脸却红扑扑的,带著一层薄汗,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饜足与欢喜。
    雷莹推门进来送早饭,一眼看到这副光景,耳根腾地红透。
    “你、你们昨晚……”
    紫霞没有否认,只是双手捂住小腹,声音轻得像呢喃。
    “莹儿……你说,我能生个小宝宝吗?”
    雷莹差点把粥碗扣在地上。
    另一侧石室。
    李仙坐在蒲团上。
    手搭膝盖,面无表情。
    但脑中有一个念头反覆盘旋。
    『mod感受依旧很真实,完全像是经歷真实的人生……』
    『如果真的把我记忆刪除,穿越这里,那么算不是前世已逝,转世重生?』
    然后,李仙听到旁边两人交谈,下意识避开了那个可怕结论,开始思索另一件事情:
    先天凡体……配先天道胎。
    孩子是什么体质?
    他想起原著中一个细节:
    紫霞对叶凡始终冷淡疏离,被圣地安排的联姻让她厌恶至极,甚至以死相拒。
    同一个人。
    同一具先天道胎。
    此刻却笑得像偷到糖的孩子,琢磨著要给他生娃。
    ……所以问题不在道胎、不在体质。
    李仙面上古井无波。
    是打开方式不对?
    石室外传来紫霞的声音,带著少见的娇嗔:“夫君——粥好了——”
    李仙嘴角动了动。
    最终没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