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从碎石中站起来。
    他没有去摸离火神炉,没有去拿斩仙葫芦。
    盘膝坐下。
    双手结印。
    识海深处,一部经文缓缓展开。
    字字句句道音大作,又如丧钟长鸣,渡生亦渡死。
    灵宝渡人经。
    这部经文,
    不是攻伐之法。
    它的本质,是“渡”。
    渡活人之劫,渡亡者之执。
    “人道渺渺,仙道莽莽。鬼道乐兮,当人生门……”
    灵宝经文只是普通典籍,没有任何神异。
    此刻却共鸣天地,化作圈圈涟漪,从李仙身上扩散。
    涟漪无声,穿透岩壁,穿透妖气,拂过那具瑶池女尸。
    女尸猛然一颤。
    举到半空的枯手僵住。
    停在紫霞面门前三寸处。
    “什——”灯焰人脸变色,“什么东西!”
    他疯狂催动天妖灯,试图重新控制瑶池女尸。
    “紫霞。”
    李仙开口,声音因神力枯竭而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是先天道胎,本源与西皇母同脉。这具女尸血脉神异,修炼过西皇经,体內残存西皇法则。用你的体质去共鸣,唤醒她残存的神志。”
    紫霞抹去嘴角血跡。
    看著眼前那只枯手。
    没有犹豫,双手按上女尸胸口。
    先天道胎的本源之力涌出,以血液为载体,沿著乾尸道宫遗藏渗透。
    西皇经的法则碎片被触动了。
    残余道韵如同焦尾琴弦,在先天道胎的共鸣下,发出一声悠远嗡鸣。
    代价是紫霞面色。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嘴唇失血,发端泛白,道胎本源正在流逝,灌入女尸体內,充当唤醒神志的燃料。
    小半身本源。
    对任何修士而言。
    这都是伤及根基的代价。
    相当於先天斩去三成生机、战力、寿命、天赋、潜力、悟性,乃至於记忆、命数、气运……
    “咔——”
    女尸死灰瞳孔中,一点微光亮起。
    不再是被控制的空洞。
    而是属於一个“人”的迷茫。
    乾尸嘴唇囁嚅,发出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瑶池……还在么……”
    声音苍老,带著隔世恍然。
    念天地之悠悠,独愴然而涕下。
    紫霞怔住了。
    “我……我已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女尸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拼凑破碎的记忆:
    “我出生在……瑶池。那时候,西皇母还在,那时候瑶池还叫……仙乡。”
    她顿了顿,空洞眼眶中流下一行黑色浊泪。
    “最后一战……圣尊老去……尸气爆发……我护著师妹们撤离……最终失败了。”
    灯焰人脸疯狂嘶吼:
    “住口!你只是一具死尸!快给我——”
    “闭嘴。”李仙口诵灵宝渡人经,將灯焰压制到豆大,先天克制鬼祟尸祸。
    女尸没有理会外界喧囂。
    她残存的神志正在飞速消散,所有意念都凝聚成一个问题。
    “瑶池……还在么?”
    她转头,看向紫霞。
    十几万年执念,只等一个回答。
    紫霞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开口了。
    “在。”
    紫霞声音很平静,清冽得像山间泉水。
    “瑶池圣地至今仍是东荒圣地之一,传承未断,弟子遍天下。”
    女尸瞳孔亮了一瞬。
    隨后,黯淡下去。
    她不再说传承的事了。
    瑶池还在,还很强。
    不需要一个死了多年的『人』多此一举。
    残存神志开始加速消散。
    但女尸没有闭眼。
    她转身。
    面对天妖灯。
    面对那张扭曲的灯焰人脸。
    “盗我遗骸,辱我道统,以我之身行屠戮之事。”
    女尸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种平静里,有万年孤寂沉淀出的决然。
    “最后一点力气,够杀你了。”
    西皇的法则碎片在乾尸体內全面燃烧,月白长裙无风自动,一股超越化龙境的恐怖气息冲天而起。
    ——她的先祖曾沐浴女帝精血,体內流淌西皇母的道。
    灯焰人脸彻底疯了。
    “你以为我只有这些底牌?”
    天妖灯剧烈震颤。
    地宫最深处的暗室轰然碎裂。
    两具乾尸走出。
    一具身穿玄色战甲,周身隱约有虚空縈绕——荒古姬家嫡传。
    一具披散红髮,骨骼上刻满雷火纹——荒古姜家血脉。
    两具乾尸气息都在化龙九变以上。
    “老夫蛰伏百年,盗遍东荒古墓!你一个残魂,凭什么和我斗?”
    两具乾尸围攻,三具尸体互殴,全是大帝血脉,帝经传承,战力三禁起步。
    女尸周身有月华倾泻,西皇法则碎片编织成的月轮斩出,將姬家乾尸的战甲劈出裂缝。但姜家乾尸从背后一拳轰至,雷火炸裂,正中女尸后背。
    女尸踉蹌。
    月白长裙碎裂。
    她没有回头,依稀见到旧时自信飞扬。
    第二道月轮斩出,將姬家乾尸右臂斩断。
    姜家乾尸已经扑到近前,十指如刀,繚绕雷火,贯穿她的腹部。
    女尸低头看了眼胸腹处的枯手。
    西皇法则碎片升华,一指点出,恍若星辰乍现,姬家乾尸被碾作齏粉。
    她抬头,最后一眼望向紫霞。
    “小丫头……”
    “活著……”
    女尸倒下,再无声息。
    西皇法则碎片彻底炸开,带著姜家乾尸消融在月光中。
    声音消散。
    月光熄灭。
    地宫此刻,落针可闻。
    灯焰人脸喘息著,笑声沙哑、疯狂。
    “终於……死乾净了。”
    “诈尸什么的……最討厌了。”
    下一秒!
    天妖乾尸挣脱紫气牢笼,漆黑双爪撕裂空间,出现在紫霞面前。
    紫霞站在原地,紫衣染血。
    体內道胎本源已在唤醒瑶池老尸时消耗殆尽,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乾尸獠牙在瞳孔中放大,一口咬中紫霞脖颈。
    动作很轻,仿佛老饕品尝美事。
    优雅中带著自然隨意。
    “现在,没人救得了你了。”
    “与我融为一体吧,”
    他几乎陶醉。
    “还有我。”
    李仙站起身。
    神力枯竭,浑身是伤,声音却很坚定。
    伸手入苦海,摸出臃肿石器,內含一撮赤红毛髮。
    红毛老祖留下的底牌,一直没用。
    因为他在等。
    等所有变数出尽。
    “啪。”
    一声脆响。
    李仙掷出臃肿石器。
    精准砸在天妖乾尸手臂。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耀眼神光。
    只有一撮赤红色毛髮,从碎裂石皮中飘落。
    红毛。
    每一根都透著妖邪、阴冷、腐朽。
    这股气息不属於当世,不属於太古,甚至不属於这片天地。
    天妖乾尸触碰红毛瞬间,原本没有神智的乾尸,发出本能的悽厉惨嚎,铭刻血脉中的大恐惧。
    “吼——”
    红毛迎风暴涨,顺著手臂疯狂蔓延,天妖体长出密密麻麻的红毛,不祥诅咒如跗骨之蛆。
    “这是什么!”
    天妖灯焰中,人脸剧烈扭曲,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狠人一脉的幕后黑手。
    见多识广,盗掘古墓无数。
    但此刻,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慄惊骇。
    红毛没有停留。
    它顺著天妖乾尸体內那丝操控神魂的联繫,逆流而上,直接跨越虚空,锁定了天妖灯。
    “不!滚开!”
    灯焰人脸疯狂嘶吼,拼命切断与乾尸的联繫。
    晚了。
    一根赤红毛髮凭空出现在灯焰中。
    幽绿色的天妖王本命神火,竟被这根红毛瞬间压制,火光黯淡到了极点。
    红毛扎入人脸眉心。
    “源天师的……晚年不祥?!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你到底是谁!”
    幕后黑手认出这股力量来歷,声音悽厉到了极致。
    他苦修百年,设局三载,算计圣地,操控大帝血脉残骸,自以为掌控全局。
    却万万没想到,一个道宫一重天的螻蚁,手里居然捏著源天师一脉最恐怖的诅咒!
    “啊——!”
    惨叫声撕裂地宫。
    灯焰中的人脸被红毛死死缠绕,疯狂拉扯。
    虚空中裂开一道漆黑缝隙,阴风怒號,隱有锁链拖拽的脆响传出。
    那是诡异力量在拘魂。
    “老夫不甘心!不甘心啊!”
    幕后黑手的神魂,被生生从天妖灯中拽出,拖入那道漆黑缝隙。
    缝隙闭合。
    惨叫声戛然而止。
    天妖灯彻底熄灭,吧嗒一声掉落在地。
    失去操控的天妖乾尸,浑身长满红毛,直挺挺砸在地上。
    红毛大帝,恐怖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