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头食蟹海豹。
    看它那口细密齐整的后牙就知道了,它不吃螃蟹,只吃磷虾。它趴在浮冰上,圆滚滚的身体很滑稽很可爱,正歪著脑袋用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打量这头钢铁巨兽舷梯上走下来的小人。
    张伟跟它对视了片刻,海豹打了个呵欠,选择继续晒太阳。
    这里还有很多其他的动物朋友,张伟看著远方的企鹅队列笑了,有企鹅倒地了在用嘴巴撑起身体继续一摆一摆地走。
    这没有蓝梦组织里繁重的工作,也不需要跟蓝梦勾心斗角,也没有变態的组织文化,那个南极站点怎么说也是蓝梦公司分部,网络信號不会太差,还能上网玩游戏看电视。
    我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缺点就是自己的老婆孩子都在蓝梦那,这个时间点白歌居然怀孕了,那孩子生下来该怎么办?
    张伟已经能预见到以后的事情了,因为没有长时间的陪伴导致没有建立起感情,从而父子產生隔阂的一面了。
    每天晚上能做的只有跟白歌煲电话粥。
    步行一阵,风有些大,他们找到了蓝梦组织在南极的废弃站点。
    几栋铁皮屋蹲在冰原上,再看里面说是家徒四壁都不为过,甚至有头小海豹闯进来当家了。当张伟打开虚掩的一扇门时,它肚皮一滚一滚地在往外逃跑,张伟让手下为这无礼的傢伙让路。
    陈美宝站在门口环顾一圈,蹦出了一句:“比想像中的好”。他在精神病院里待过,对简陋这个词有自己的一套標准。
    得先解决食物问题,或者说得想办法提升三位部下的生活水平。
    张伟自己有电流推动,在这生活没什么困难。但陈美宝、小周和吴维不一样。他们是被一纸调令拉到这片冰原上来的,说是自愿申请但张伟心里清楚那份自愿里含著不自觉的强迫。资料部边缘人、科技部编外、三级动物异能的底层人员,他们三个在蓝梦组织的晋升阶梯上本就没有更好的选项,他把人带过来了,就得对人负责。
    世界局势倒还平静。亚洲那边有个叫地狱的磁场强者正在崛起,企图建立名为“天国”的新秩序,美洲仍是蓝梦组织的核心地盘,非洲最近传来雄狮雷文活动的消息,海虎和观月瞳还刚开始隱居生活。各方势力暂时相安无事,矛盾远未到激化的节点,也许会持续个十几年,也许只有几年,至少暂时不用担心。
    张伟这个天国间谍的活儿倒也轻鬆,间歇性地把蓝梦公司的旧情报加密发送过去就行。唯一的额外任务是观察並上报离南极站点最近的蓝梦海底城,那座蓝梦曾在演讲中反覆描绘却至今未能完工的海底堡垒。
    其他三位部下的活就是蓝梦组织的公告上写的,参与建设南极站点。
    来南极前张伟做了一件最直接的事:调用蓝梦组织的部分经费,往陈美宝、小周、吴维每人卡上打了三百万美元,並给他们一年五个月的休假时间。
    反正花的不是我的钱,只是可惜能申请的钱有限,不能再多薅点蓝梦组织羊毛。
    最先解决的是取暖问题,是吴维动的手,他改造了一套电热式的取暖机器,每天张伟玩电流推动的时候顺便控制电流给蓄电池充电。
    当然了,张伟也是很爱护环境的。根据《南极条约》规定,產生的所有固体垃圾都必须严格分类並封装,最终全部运回国內处理,液体垃圾则通过先进的污水处理系统,处理达標后才能排放入海,这些垃圾张伟用电流推动全无害化解决了。期间也遇见了一些问题,像是一些有毒且污染环境產物的诞生,张伟立刻全身心投入如何用电流推动解决实际的问题。
    还有新鲜蔬菜的问题,那些鱈鱼和鳞虾变著花样吃很快就吃腻了,还有陈美宝这小子居然想试试海豹和企鹅吃起来是什么感觉,马上被张伟揍了一顿,你问为什么不可以,因为张伟觉得这些毛茸茸的动物很可爱。
    但这確实反应出一个问题,於是张伟开始研究南极温室的搭建,企图拓展大家的食谱多样性。
    提一嘴,出於安全考虑,张伟让三人隨身携带了定位器,南极天气反覆无常,如果遇见意外张伟可以快速赶到那边施救。
    种子倒不是问题,张伟提前携带了一批植物种子,像是白菜、黄瓜、番茄、黑莓、生菜等。
    现在回到温室搭建的过程来吧,土壤栽培如何呢?虽然南极温度低且缺乏土壤,那海底呢?海底沉积物怎么样,张伟记得自己老家就有把河底淤泥作为耕土的传统。
    张伟看著从自己不同区域不同深度海底採样的標本被难住了。这些標本有近岸沉积物,砂石,硅质软泥等,张伟放在嘴里大口嚼嚼嚼后发现,它们的第一个特点是全部高盐。
    理论上,应该可行吧,但要肯定要进行结构改良,脱盐,构建肥力等方向的繁琐工序......
    这也太麻烦了,以后再研究吧。
    张伟只能把角度切换为无土栽培,好像是通过调配营养液进行水培吧,光源也要人工的稳定光源,连温室的搭建好像都有讲究。
    不对,温室的搭建可以用现成的,这还有几间没人住的蓝梦公司宿舍,完全可以改造成为温室使用。
    而营养液张伟上蓝梦组织官网一查脑袋都要晕了,营养液包含著植物生长的大量元素与微量元素,什么氮磷钾硼锰锌的。
    好在蓝梦公司有现成的配方给张伟查阅(连美国总统都要被蓝梦扇大嘴巴,公司內有这种资料很合理对吧),甚至在蓝梦公司的官网,还贴心標註了不同作物的不同生长阶段需要调整的营养液比例。
    这么看上去,只要向蓝梦公司打报告要物资,再让三位部下调配营养液,不对,是两位部下,吴维要去设计自动灌溉系统。
    那么营养液的问题算是暂时解决了,光照问题呢?
    通过led灯配置光合作用主要吸收的红蓝光,等下,这下子吴维还要去设计定时光照系统,谁叫张伟对於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呢,也没兴趣学。
    这间由宿舍改造的温室不透光啊,全程人工灯光培育没有自然光的参与可行吗?
    应该可以吧。
    反正蓝梦公司驻南极站点的第一所温室,就这么磕磕绊绊开始搭建。
    好了,等到温室的搭建完毕,我就暂时从这些琐碎的事情中脱身吧,此刻就要好好地享受美丽的大海了。
    海虎是对的,大海真他妈的美丽。
    这片海面常年涌动著极地特有的铁灰色冷浪,浮冰碎块在浪涌之间互相碰撞,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像一盆巨大的冰镇饮料在轻轻摇晃。
    冰层之下的世界,与海面的冷寂截然不同,反而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经发的场景。
    阳光从冰间水道和浮冰边缘的缝隙间斜斜透下,在水里散射成一道道缓慢移动的浅色光柱。光柱落在冰山浸水部分的陡峭壁上,表面布满被海水长年蚀出的凹凸纹理。锚冰偶尔在局部形成一小片附著其上的冰晶,边缘锋利如刀,在光中短暂地闪烁一阵,便在洋流的冲刷下碎裂消散。
    越过浅水区,海底景观开始展开。这里的褐藻不像温带海域那样长成数十米高的连绵森林,南极冰架终年刮擦海底,大型固著藻类只能以斑块状零散分布。但即便只是几丛零星的巨藻,也足以构成一小片幽暗而神秘的海底绿洲。藻叶隨著底层洋流缓慢摆动,叶面上附著一层薄薄的硅藻膜,在散射光下泛著暗绿色的哑光。
    张伟在藻丛边缘停了下来。
    这里是底棲生物的地盘。南极扇贝安静地躺在砂砾上,壳面覆著一层薄薄的粉红色珊瑚藻,偶尔有一只不知道在发什么顛猛然合壳,喷出一小股水流,飞快地旋转著后退几米,然后重新落回海底。
    巨型海蜘蛛在藻叶之间缓慢挪动,细长得不成比例的腿小心地寻找下一个落脚点。巨型海绵从岩石上隆起,表面密布蜂窝状的进水孔,体型大得足够一个人躺进去,张伟真的把头放进去在比较。丝带虫在暗流中舒捲,身体薄得像一缕被水浸透的旧绸缎。
    南极这的珊瑚顏色是深水特有的色调,那些淡粉、月白与浅紫就是极好看的。
    棘皮动物是这片海底的绝对主角。海星趴在海底上,腕足收拢又展开,几分钟才挪动一寸。海胆的棘刺在微光中泛著冷芒。蛇尾在藻叶基部扭成一条条细碎的曲线。海参安静地臥在沙底凹凸处,像被遗忘的旧屁垫。有水母从光束正中穿过,伞体一张一缩,近乎透明的触手拖在身后长到仿佛没有尽头,活像个美丽的幽灵晚上找你上床。
    张伟也看到过冰鱼的巢群。那是一片砂砾底质的缓坡,数十条冰鱼正守著各自的圆形巢穴,巢穴是用身体反覆清扫沉积物露出底下的石头。石头上有密密麻麻的鱼卵,冰鱼通体半透明,因有防冻蛋白而能在零下水温中照常流动,它们在各自的巢穴上方缓缓扇动胸鰭。
    张伟悬浮在巢群上方不敢惊扰,只远远地拍了几张照片。他知道这些冰鱼会在这里守很久,直到鱼卵孵化,那时它们的孩子將从未出生的黑暗中游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片寒冷而慷慨的海洋。
    等到张伟破水而出时,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腔。他摘掉护目镜,翻身仰躺在浮冰边缘,胸口还在起伏。太阳斜掛在地平线上方,把冰原染成一层极淡的琥珀色,远处有企鹅队列摇摇晃晃地走过。
    海虎是对的,大海真他妈美丽。不是因为壮观,是因为它一直都在那里。
    三个月內,张伟还见识了幽灵船一般的大王酸浆魷,撞见了海豹的捕食过程,企鹅的捕食过程,找到了超大的南极海星,看见了座头鯨跃出海面,有虎鯨群围著自己做游戏.........
    阿德利企鹅在附近有自己的路径,每天早晚列队摇摇晃晃地走过,张伟第一次蹲在路径旁边等它们经过的时候,被领头的企鹅踩了一脚,然后被后面跟上来的企鹅依次踩了过去。
    还有贼鸥来抢吃的,抢了块鱼肉还不满意,它落在三米外,歪著脑袋翅膀微张,似乎已经做好了下一轮抢劫的姿態。
    三个月后,张伟突破了,甚至没有做过多的锻炼,就突破到了磁场转动的境界。